半盲乞郎猶在老巢彈唱,又是一把月琴吵死人,一喉破嗓唱不休。他今天唱的是喜調,乞郎果真有一套,一首黃梁夢可以變出五百多種唱詞和曲調。他又有活幹了,等替永盛記金鋪唱完喜婚,緊接著就要替吳家唱喪曲,而且兩家的紅白包都不會太寒傖。
半盲乞郎猶在老巢彈唱,又是一把月琴吵死人,一喉破嗓唱不休。他今天唱的是喜調,乞郎果真有一套,一首黃梁夢可以變出五百多種唱詞和曲調。他又有活幹了,等替永盛記金鋪唱完喜婚,緊接著就要替吳家唱喪曲,而且兩家的紅白包都不會太寒傖。
這日吳家宅子人來人往,都在張籌吳家主人和四房對看的禮素。吳母認真為兒子物色了人選,女孩姿色不差,吳母心想兒子準會喜歡。一早吳母就牢牢看住兒子,連錦繡行都不讓他去,就怕兒子開溜。吳母當初和對方相約對看,芳雨就藉口說有事要南下,吳母一眼就看出兒子想開溜,以致今天一早就盯著他,一步也不讓他出吳宅。
耿母上廟請乩童問了福笙,乩童說,福笙囑意越快越好,最好是來金的百日之內就娶進門,百日之內不娶就要等三年,還說他是長子,娶親得有長子的排場,要他阿娘場面辦得越大越好,耿家立刻派人來和有泉訂了婚期。
自吳芳雨逐漸康復以來,吳母一步也不許他離開吳府,眼看她的冥婚之計就快要實現,她絕對不能讓兒子壞了她的大好計謀,於是以死相脅。她怕兒子不信,不但喚傭婢備了砒霜,又整天把死掛在嘴邊,只要兒子敢踏出吳家大門一步,她就吞下砒霜吊死給兒子看。
來金的喪事辦完,休斯就派人去傳寶惜,要她立刻回洋行幫忙,平時有寶惜,不覺得她很重要,如今少了寶惜,休斯才驚覺少了與當地溝通的左右手,讓人渾身不習慣。寶惜心想,她正好藉機去請辭,既然已經要嫁入豪門,該是她與順通行告別的時刻。
一家靜坐了一會,有泉就去睡了,孩子們也去睡了。有泉的一生已經困倦不堪,他現在能怎麼辦呢?他此刻只想先睡個覺,等明天再說,反正事情已到這末路,再逼問下去,他只怕自己真是不死不甘心了。
滬尾是個早歇的聚落,聽覺以內的範圍只有蟲鳴,威瑟比的馬匹穿過一片沒有人跡的山坡,馬蹄好像在和太陽下墜的速度競走,微風從身旁掠過,馬蹤踩踏的速度時快時慢,直到太陽全然沈入海裡,在星月當空的野外,星光是唯一的照明,所幸家已快到。
她走到那棵大鳥榕的時候,發現隨著情勢的緩和,淡水的市容雖不若從前熱鬧,卻已逐漸恢復元氣,不再像個鬼域。寶惜在榕樹下張望許久,始終不見人影,途經來往的親鄉沒一個看似前來接應她的。才狐疑著,一條似曾相識的人影又不知從哪裡飛快冒出來。
有泉夫婦和一干教友也回到淡水,寶惜回家見過父母,來金趁著有泉在屋外納涼,就私聲問女兒關於吳芳雨的事。這幾個月在平埔族社避難,來金牽掛的,除了女兒的安危,就是女兒的婚事而已。這事來金至今沒敢讓丈夫知道,她只企求芳雨少爺果真能把女兒娶過去,事情就算圓融,反正有泉也認為這是個好婚配。
寶惜沒有料到她的自由短暫,與寒梅在花蕊酒肆小敘後不到一個月,馬偕全家和休斯就返回淡水了,休斯太太沒有同行,她已經返回英國。在潛意識裡,她多麼希望這場戰爭永無止境,戰爭象徵既有秩序的催毀,這個戒律重重的世界多令人害怕?
寶惜潛意識裡期待戰火的來臨,只有亂局,她才有失序的自由,她希望眼前的一切徹底毀滅,唯有徹底打壞,才有重新開始的可能,她恨透了此刻的自己。此時馬偕和休斯都走了,爹娘也不在身邊,唯一能夠就近看管她的,只有清華。不過此刻由清華為首的宣教團教務繁多,他得負起獨力與官廳應對的重任,並無暇分身看管她。如今她才明白,沒了馬偕、休斯和爹娘,她是多麼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