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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是業餘賞菇者,並無真菌的專業鑑識能力,文中的真菌學名僅供參考,切勿做為食用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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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我派駐莫斯科擔任特派記者,那是我和野莓文化的第三類接觸。那時蘇聯剛解體,人們還深陷在物資匱乏以及物價一日三漲的恐慌裡,致莫斯科家庭普遍囤積食物,打開任何莫斯科人家的櫥櫃,以及任何可以置放物品的空間,都是食品,尤其是自製的果醬和漬野菇。

許多莫斯科人都有鄉間房屋,他們稱為Dacha,夏天他們離開莫斯科,在森林採集野莓和蕈類,數量多時就醃製成瓶瓶罐罐,通貨高速膨漲時,剛好用來抵抗飛漲的物價。

可惜我沒去過俄國人的Dacha,也沒去採過野莓和蕈類,這些兒時得自歐洲童話故事的野外印象,是直到家長帶我回法國渡假時才實現,我自然無緣認識俄羅斯的野莓。

早先幾年,我們總是待在巴黎,想先好好認識這個風情萬種的藝術之都。幾年過去,走遍巴黎的大街小巷,家長開始計劃遠行。他總說巴黎不是法國,真正的法國在「深度法蘭西」(Deep France),就好像美國人口口聲聲說的「深度南方」(Deep South),你要瞭解白人和黑人的愛恨情仇、南方與北方的歷史恩怨,就必須從深度南方的棉花田出發。

其實,一個豐富的國家,面目總是多重。巴黎當然是法國,是世故繁複又略帶市儈的法國,Deep France是草根法國。什麼是草根?就是泥土裡長出來,象徵一個人的文化根源。我家這個法國人就是法國的泥土長出來,中部那一大片名為「美西芙.桑塔」(Massif Central)的丘陵峽谷,就是他的鄉愁。他帶我回去尋訪他祖父所來的小村莊所經過的路徑,正是兒時他父親帶他回去探訪祖父的山路。對於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他如數家珍,包括小溪裡的鱒魚和森林裡的蕈類與野莓,那是他童年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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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滿山遍野都是小藍莓的矮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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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月的法國是野莓的季節,郊外的野地處處結果。印象最深刻的是2004年的阿爾卑斯山之旅,滿山遍野盡是小藍莓(myrtilles)的矮樹叢。即便是遊人如織的渡假聖地,依舊滿坑滿谷採不完。可惜我們早就規劃了這個健行之旅,無暇停步擷取,健行者最恨走走停停,我一停步拖延了家長的腳程就招來臭臭的臉色,連駐足拍個好景色都難。

法國的野莓主要有三種:黑莓(mures),小藍莓和玫瑰莓(framboises)。黑莓是多刺的蔓滕,鄉下人家的籬巴常見它的蹤影;小藍莓是無刺矮灌木叢;玫瑰莓是矮株草本植物,高不過一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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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莓,英文是 raspberry)

 台灣的野外也曾有黑莓和一種名為「刺菠」的玫瑰色野莓,是鄉下野孩子的零嘴。這些年農人開發林地,野莓幾乎絕跡。前幾年我在三義勝興火車站的山區驚見疑似刺菠的野莓,那種喜悅難以言喻,下次去尋覓時,已消失無蹤。

八、九月野莓怒發繁生,人們多將它做成果醬或餅派。法國還有一種特產冰品名為sorbet,是一種沒有 cream的 ice cream,頗像我們兒時的「芋冰」,是普受歡迎的健康冰品,野莓是最常見的口味,玫瑰莓口味尤其受到喜愛。

家長幾乎每年帶我回聖德田,一個中部煤礦工業城市。雖然父母早已不在,但那裡有他兒時的回憶,且他的摯友L還住在那裡,我們總是在L古色古香的大樓公寓裡高談闊論。2005年的夏天,L的妻子K決定讓出她山上的小公寓供我們借住幾宿。K是退休美術老師,一個抽象畫派的職業畫家。這些年她一直住在聖德田郊外山區的小村莊,她在那裡作畫。

這個山區之美,不僅有家長童年的回首,它一直保有傳統農莊的寧靜,這裡沒有觀光客,他們都去追逐知名的景點。我們就避開人潮,在這裡亨受山居的靜謐。

原本也是安排了滿滿的健行計劃,卻碰上藍莓怒發的好時節,我們被舖天蓋地的各式野莓打亂行腳,只好撥出一些空檔採果。山路上常見當地農人在斜坡上大量採收,也不乏全家出動的健行者,大人登山,小孩提著玩具小水桶準備採莓,各取所需,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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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三種野莓:黑莓、小藍莓和玫瑰莓)

由於這片廣大的山區多為聖德田市政府所有,且市政府並沒有把公有地上的野莓發包私人,理論上人人可以採擷,但是看著某些農人全家出動大量採集,我總覺得不妥,公有地上的果實屬於全民所有,若有人採收的行徑近似掠奪,就等於剝奪了其他法國人採莓的樂趣。

但家長並不同意。他說野外藍莓取之不盡,法國人才不稀罕,少有人上山採收,有大量需求的,無非當地農家。於是我們在山上一邊漫步,一邊談論傳統領域的概念。他伺機和採莓的農人簡短交談,果然証實這些農人都是當地農戶,他們多半經營餐廳,或是僅僅提供飲品及蛋糕餅派的歇腳小棧,採莓是商業需要,不是做成冰品餅派,就是果醬。有的則是專門採集賣給附近的糕餅店。說穿了,這些開著大車上來浩浩蕩蕩採收的,都是當地人,而且多年來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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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農人大量採收的小藍莓)

既然是健行者穿梭的公有林地,如果你也來採一點,沒人會理你。然而,如果你是生面孔的外地人,卻敲鑼打鼓大量採集,即便你辯稱這是公有地,只要是法國人,人人有份,法律上你也許站得住腳,但你得小心輪胎被人戳破,或是車窗被人砸碎,因為你掠奪了當地農人長年賴以維生的公有資源。

職是,做為一個明顯可辨的外國人,我的採莓行為自制而含蓄,我只摘取晚餐飯後的兩人份,更何況我並不需要太多,我只是開開洋葷而已。

這是一種形式溫和的自然主權,這片山林是當地子民安身立命的所在,他們與這片土地共榮共存,在情與理上面,優先享有這片公有地的自然資源。然而「傳統領域」無限上網,就會牴觸法律,甚至產生排外。法律既然一體適用,當地人無權將公有資源視為私有財產。

於是在情理法兼顧的情況下,外來者高度自制(不過度採集),當地人開放包容(容許小量摘取),就是最圓滿的局面,也是民智高度成熟的體現。國家法律與傳統領域之間其實有灰色地帶,需要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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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這些年在陽明山的竹子湖散步,還偶見黑莓,但總是孤零零的攀緣在樹上,不像法國的滿山遍野;致於兒時印象裡的刺菠,我並不確定它就是法國的玫瑰莓。兒時的記憶裡,刺菠的果實和玫瑰莓一模一樣,但不記得它的樹身長相。直至兩三年前在三義勝興火車站的山區發現疑似刺菠的身影,果實和玫瑰莓是一模一樣的,它的植株卻是黑莓一樣的多刺蔓滕植物。待下一次去尋覓,樹叢早已被剷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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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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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福
  • 這些小藍莓.味道應該不錯吧.
  • 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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