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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辜家鹿港老宅的鹿港民俗文物館,繼八月「中元普渡」特展之後,將於九月六日至十四日推出中秋特展。由於鹿港的糕餅業曾經盛極一時,本次展出的重點將包括月餅製作的簡史及器具,當然,還少不了嫦娥奔月的床邊故事和那隻日日搗臼的傻兔子。
 除此之外,辜晏宏副館長也正構思著是否邀請大家來玩失傳已久的「搏狀元餅」的遊戲。
 相傳「搏狀元餅」是舊日士子文人在中秋佳節所玩的助興節目,餅別獎項由大到小依次為狀元餅、榜眼餅、探花餅、進士餅、舉人餅以及最小的秀才餅。
 「搏狀元餅」的玩法,簡單說來,就是擲骰子的遊戲,依所骰的六顆骰子的結果,來決定所得餅別的獎項。
 由於遊戲失傳多時,辜晏宏坦承,他兒時雖然玩過兩回,遊戲過程已經不復記憶,於是詳細玩法,他正積極求助文獻記載和相關文史專家。
 辜晏宏回憶說,遊戲裡的餅其實就是尺寸不等的月餅,根據他請教鹿港的糕餅老師傅,老師傅做過的最大的狀元餅,直徑約有五、六十公分,儼然是超級大餅。
 現在,辜晏宏正與時間賽跑,趕在中秋之前,還原遊戲的面目。
 寫到這裡之前,我的身分是記者,我來採訪鹿港民俗文物館規畫中的特展。我中規中矩的和辜先生進行一問一答的訪談,而後,以制式的報導體,寫下了上頭這則無血無淚的新聞稿。
 沒辦法,在所有的人際互動裡,記者是最無趣的身分,因為新聞稿只能報導活動相關的內容,較有深度以及揮灑度較高的特稿,也只能就活動本身做更深入的敘述及評論,記者沒有天馬行空的自由。
 偏偏我向來就不安分,尤其在這緊貼台灣近百年歷史脈搏的辜家大宅院裡,一個歷史的懷想者,在一幢滿布歷史斑痕的建築之前,顯得多麼卑微戒懼?從踏入的那一步,在與歷史的想像正面交鋒的一瞬間,美鳳孤寂的身影似乎就在大宅轉角的某處婉約召喚,說,來,我帶妳去看一個哀愁的世界。
 在扮演記者的無聊角色時,我的心緒早就隨著我的歷史懷想旋入太虛。我想起日治時代的作家辜顏碧霞(也就是辜濂松的母親)的小說《流》,和書中提到的「搏狀元餅」的玩法。
 這本小說,敘述一個封建豪門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翁王醫師妻妾成群,致內眷爭鬥不休,又墨守漢族婚喪喜慶的繁文縟節,故事便以年輕的新寡美鳳為敘事的主軸,如自傳體的敘事手法,對一夫多妻的醜陋面目及漢族禮俗的奢靡繁瑣娓娓道來。
 這是一位裝滿維新思想的進步女性對時代怒吼。但由於美鳳的新寡身分,與現實中作者的身分雷同;小說中美鳳的公公王醫師三妻四妾,又與現實中作者的公公辜顯榮吻合,這部小說一直被視為取材辜家大院妻妾生活的作品。以致這本以日文寫成的小說於一九四二年出版時,傳聞曾經引起不小喧譁,並在辜氏家族掀起波瀾。
 如果辜先生兒時確實也玩過「搏狀元餅」的遊戲,那麼,辜顏碧霞女士書中記述的情景,就不是憑空捏造的囉?
 「我是在台北家裡玩的。她的小說場景是她在這個宅院生活的點滴。」辜先生指著這幢如今是文物館的西氏豪宅說。
 不管小說指涉的豪門內爭多麼敏感不堪,辜先生也不得不推崇這部作品說:「這本小說的成就之一,就是民俗活動的記述。」哇,真是在商言商,喔不,是民俗人說民俗。
 那麼,故事的情節和辜家真實的宅院生活,雷同度又有多高呢?「其他的,我們後人不便評論。」辜先生尷尬笑笑。
 想來,小說人物與作者的虛實關係,本來就神祕而不可解,有時,連作者自己也說不清,這也就構成了創作、閱讀與解讀之間的複雜趣味。
 一八九五年中日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日軍兵臨城下,台灣民主國潰亡,台灣軍政領袖潛逃中國,台北城內宵小橫行,手中有武器的官兵一夕變成強盜,台北城內昏天暗地,人人自危。大稻埕士紳主張引日軍進城維持秩序,辜顯榮便是打開台北城引導日軍進城的士紳代表;而辜顏女士,便是辜顯榮四子辜岳甫的妻子。她十八歲嫁入辜家,一九三六年辜岳甫病逝,那年,辜顏碧霞才二十三歲。
 辜顯榮打開台北城門之舉,驚動了台灣近代史,更開創了綿延至今的辜氏政經王國。紅頂商人兼台灣兩岸談判的前線號角辜振甫是他的五子;長期獻身及金援海外台獨運動的「台獨教父」辜寬敏是他的么兒。
 由於辜寬敏日前向某雜誌爆料指出,辜振甫是丫鬟細姨茉莉所生,讓人聯想,真實世界的辜振甫,活生生是小說裡走出來的王敬原,他是美鳳那個維新進步的小叔,是婢女英花所生的苦悶青年。
 書中的美鳳與敬原,對婚喪儀式的講究門面同感悲憤,一致主張簡約。回想蔣渭水創立「台灣文化協會」的初衷,想來,簡約禮俗是日治時代台灣進步人士共同的語彙吧?
 詎料時光荏苒,舊的婚喪禮俗簡約掉了,新的商業機制和江湖術士又編造了新的婚喪儀式,結婚和入土,同樣勞命傷財。而社會結構與生活步調的變遷,倒是簡約掉了不少民俗賞樂,「搏狀元餅」就是這樣消失不見的。
 歷史行進的軌跡如此詭異與諷刺,講究門面又迷信不堪的繁文縟禮一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然而時移勢轉,在這庸俗乏味的商業社會,民俗活動卻空前復興。一年到頭,鹽水有蜂炮,平溪放天燈,基隆放水燈,大內鄉頭社有平埔夜祭……原來是民俗文化有商機。
 我的洋人同事S常說:「Culture is politics.」他是加拿大的英裔人士,對法裔魁北克的魁獨極為不屑。我聽著,只是賊賊笑著。這句話,統獨皆適用。
 自日本領台,台灣文化長期處於弱勢。本土文化意識抬頭,終於導致大中國神話的崩潰。緊接著統獨勢力短兵相接,台灣文化長期處於戰鬥的狀態,造就台灣文化旺盛的鬥志。台灣民俗文化的空前復興,除了商機所致,大概也是回應強勢文化的包抄吧?
 當西式手工餅干和糕點鋪天蓋地而來,殊不知台灣人的鳳梨酥和牛肉乾已經突圍而出,並帶領台商「反攻大陸」了;而麥當勞的可樂和星巴克的咖啡有多囂張,7-11的烏龍茶和綠茶就有多慓悍。
 文化是政治的另一面,但我也得對S補充說:「Culture is money.」商人做烏龍茶,是為了爭奪市場龐大的消費。更大膽的說,「Culture is everything.」 文化是我們的認同,我們的根源,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靈魂。文化是我們識別的標誌。
 漫步在辜家的大宅,我彷彿聽見上了幼稚園的春子,蹦著童稚無憂的步伐,揪著美鳳的裙角問道:
「媽媽,春子是台灣人還是內地人?」
「咦,為什麼問這問題呢?」
「人家今天和川口桑吵架了。」
「怎麼可以吵架呢?」
 「媽媽,妳不知道,我朋友說春子的姓很奇怪,川口桑就說『春子是台灣人』,人家也對他說『你也是台灣人』。他突然罵春子:『笨春子,我是內地人。』媽媽,我真是台灣人嗎?」
 「嗯,沒錯。春子住在台灣,所以是台灣人,住在內地,就叫內地人。不過無論住在哪裡,永遠都是日本的國民,用不著生氣啊。因為日本的地方很大,住在樺太(庫頁島)的人就是樺太人,住在朝鮮的人就叫朝鮮人,住在台灣的人就是台灣人,可是大家都是高尚的日本國民……」
 回首年少,我們也似曾問過師長:「我們到底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到如今,台灣人或中國人的命題依然糾纏不清。企圖心旺盛的作品,通常指向靈魂的最深處,而近百年來,台灣人靈魂的最深處,無非國家認同的徬徨。
 不知道為什麼,分家後帶著孤女春子離開大院的美鳳,從此行蹤杳然,沒有下落。辜顏女士並沒有告訴讀者,美鳳此去,是否重新找到幸福,或是終身的抑鬱?我暗自揣想,也許,在某個高度恐怖的時間與空間,美鳳遇見了一位才華洋溢的台灣青年。卻知使君觸犯政治禁忌而亡命天涯,美鳳捨命搭救,終於譜下一首沒有下文、也不會有下文的詩篇,因為才子青年命絕深山,美鳳黯然下獄,徒留滿紙亙古的欷歔。
 我不能再天馬行空下去了,那不是記者的本分。我速速告別了辜家大院,也告別了鹿港民俗文物館。在回眸向辜晏宏及蕭慰真夫婦道別之際,我這才想起辜先生四分之三的日本血統。
 辜晏宏的父親辜偉甫是辜顯榮與日籍婦人岩瀨所生,而辜偉甫又與日籍的後滕具味生下了辜晏宏。錯綜複雜的歷史,不可避免的結下錯綜複雜的血緣。
 我想,我中了美鳳的魔咒了,耳際這時又嗡嗡響起《流》中教師阿嚴對敬原說的話:
 「我現在才懂支那為什麼會滅亡。支那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鑑。因為他們缺乏團隊精神,自私自利,而且一夫多妻。我深切感謝自己身為日本國民。我們一定要成為堂堂正正的日本國民。」
 我終日胡思亂想的腦子裡,常常假設,如果台灣仍是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今日的我,會是在東京說著日語自稱日本人的白領階級嗎?或是投身台灣獨立運動的激烈女青年?如果是這樣,那麼,今日台灣文化戰鬥的對象,就是日本,而不是中國吧?
 這種歷史的假想屢屢使我因為費神而渾身緊繃,幸好,台灣已經是今日的台灣,我不必再為這個已經在歷史上錯身而過的命題而傷神。與日本保持友好距離,又各自獨立的狀態,是美好的。但願與中國也能。(寫於 2003 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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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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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鄉民
  • 距離成就美感
    親密造成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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