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總統大選期間,我經常感嘆新聞報導純粹是意識型態的彰顯,新聞報導無關真相或真理,真理與真相但憑閱聽人的自由心証。舉例來說,國民黨執政時代,特別是李登輝大力進行憲政改革之前,任何企業倒閉或商人生意失敗,報紙的標題一律是「經營不善」;民進黨時代,所有的經營失敗事件,報紙的標題和電視的報導一概是「景氣不佳」。

一般閱聽大眾讀報紙或看電視幾乎就這樣看過去,不會去細思這兩個用語背後的意識。經驗老到的閱聽人則可以嗅出這其中的標題殺人術。經營不善也者,表示生意的盈虧乃經營者個人的能力有問題,並非外在環境或政府施政的問題;景氣不佳也者,表示企業的興衰乃政府財經政策所導致的景氣環境造成,不是個人能力問題。

我是一九八三年進入「民族晚報」主跑外交新聞,那時還是新聞高度管控的時期,媒體的報導稍令當局不滿,報老闆或總編輯就會接到國民黨文工會的關切電話,輕微者客氣拜託媒體賞面子,不要漏政府的氣;嚴峻者動輒以相關惡法威脅媒體,再不聽話就把總編輯請去警備總部喝咖啡。那時的媒體工作者是提著腦袋在跑新聞,稍一不慎,不是丟飯碗就是丟腦袋。那時候,哪家媒體敢說某某企業倒閉是景象不佳?又有哪家媒體敢報導窮人舉家燒炭自殺的悲劇?那時媒體呈現的台灣社會是一片安和樂利,人民安居樂業。相形之下,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民不聊生,中共禍國殃民,暴政必亡。

扁政府上台的時期,不知是幸或不幸,時逢李登輝前總統開了政治改革的先河,新聞戒嚴與政治戒嚴同步解除,媒體像是出柙的猛獸;另一方面,台灣在七、八0年代靠著美援與低廉的工資搭上國際景氣順風車的經濟榮景也宣告結束,從此台灣進入國際經濟的叢林,必須靠產業實力與歐美先進國家廝殺,而落後國家如中國與越南此刻也急起直追,台灣的半吊子產業實力可謂前有狹路、後有追兵。

媒體這時有新聞自由的金縷衣,加上藍綠惡鬥的助長,人們每天看到的新聞,不是景氣不佳,就是窮人自殺,再不然就是中國經濟天下無敵。在親藍佔大多數的媒體環境下,扁政府長期受著媒體「標題殺人術」的凌遲。對照於國民黨時代媒體所營造出來的一片安和樂利,扁政府時代的社會明顯變亂了,經濟明顯變壞了,因為政府的「無能」和「鎖國」,導致景氣不佳,企業不是倒閉就是出走。

感謝國民黨威權體制的新聞封鎖,人們對國民黨政府時期的印象是美好的,社會只有光明、沒有黑暗,只有奮發向上、不向命運低頭的窮人,沒有燒炭自殺的低下階層悲歌,人們普遍相信只有國民黨才會拚經濟。當時的社會氣氛一如今天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在政治鎖國的愚民政策下,人們信心高昂,以為亞洲已經崛起,並認為西方國家已經窮途末路。

詎料2008年馬英九贏得選舉以來,景氣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我正冷眼旁觀媒體敘述社會實況與景象的用語會不會改變,中時電子報在扁政府時期滿坑滿谷的窮人悲歌會不會馬上漸漸消失?說著說著我就接到朋友轉傳而來的電子郵件,告知TVBS最近頒佈了「
新聞十誡
。不知道這是馬政府上台以來馬上頒發的,或者行之已久,我看了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這是不是親藍媒體的「馬政權報導守則」,不知道台灣傳媒會不會在「新聞自律」的包裝下紛紛棄守新聞自由,自動改扮馬政權化妝師的角色?

大約五、六年前,我的前同事朱立熙擔任華視公司副總經理並主掌華視新聞部期間,他曾大力提倡淨化腥羶血色的新聞取向,可惜他的呼籲如空谷足音,電子傳媒仍然耽溺於腥羶血色的新聞惡性競爭裡。

說來諷刺,如今政權換了顏色,親藍色彩明顯的TVBS倒是發起新聞自律的規範,它是否預示親藍媒體新聞政策的大轉向?抑或是該台連出了幾次新聞大紕漏之後痛定思痛的自省之舉?我呼籲所有關切台灣新聞自由的網友們共同檢驗它。但願這一切只是我的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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