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惜方才在花蕊的店裡耽擱了幾分鐘,害得她這趟路跑得氣喘喘。她還是遲到了,牧師娘已經頂了她的缺,她正領著大小孩子唱聖詩。

 

淡水的冬陽暖暖照在山丘頂上的紅樓,這是淡水人午休的時刻,山丘上的學生卻利用此時發洩過剩的精力。輕風應和學生的歌吭,山丘的紅樓便在風聲與歌聲的助興裡顯出韻味。她走進教室向聰明姐額首致歉,牧師娘只比手示意將教室裡的瑪蓮和以利帶出去。

 

「寶惜姐姐,清華叔到處找妳呢。」五歲的瑪蓮說。

 

寶惜追問清華找她何事,瑪蓮只扭扭鼻子表示惘然,就跑到學堂邊上的花圃採花去了。瑪蓮一路蹦跳,嘴裡哼著〈來自格綾蘭的雪山〉,四歲的妹妹以利在瑪蓮身後追著,也哼著相同的曲調,而後三個大小女孩便用英文一同唱起聖詩來了。寶惜望著兩個小女孩身上的繡花衫,和腳上的繡花鞋,若不是那雙天足和那張血統混雜的臉蛋,可不是兩個道地的小漢女﹖瑪蓮採下一串白色的七里香,正向寶惜跑來,想讓她的寶惜姐姐嗅嗅花兒的芳香,突然就停下蹦跳的步伐說:

 

「清華叔來了!」

 

寶惜一回頭,清華果然朝她而來,他輕掐了瑪蓮的小臉,又抱起以利在她頰上香了一下。

 

「來通知妳一件事。」他先喘了幾口氣。「吳芳雨下個禮拜日替他母親做大壽,邀了不少名人到他家,我也藉機去會會一些淡水的要人,說是什麼壽茶,正想帶妳去瞧瞧。」

 

去瞧瞧﹖這主意倒稀奇,寶惜只恐一個信教的女孩出現吳家的壽茶,未免太煞主人的風景,到時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就太不識相了。

 

「什麼女孩兒﹖給偕牧師聽見又不高興,他教妳讀書的目的是什麼﹖人家郭秀才也要帶他女兒寒梅去呢。我是想帶妳去跟人家的紅花女比比看,看咱偕牧師教出來的學生比人差嗎﹖這事我向偕牧師說了,他也沒反對。」

 

郭秀才要帶女兒去吃壽茶﹖這倒奇,郭家在淡水素有書香門風,按理郭家女兒更要恪守閨房禮俗,是大門不可出、二門不可邁的,居然也要出門見人了﹖是郭秀才吃吳家的洋行頭路,頭腦變開明了不﹖這可是與禮俗為敵呀!

 

「人家郭秀才是有算盤的,是乘機讓女兒走吳家女眷的路線。想看覓,吳母做大壽是何等大事,錯失了拜壽的機會,郭家女兒要幾時才能親近吳家的老太君﹖人說提綱須挈領,能討吳家老太君的歡喜,在吳家說話就能昂聲。」

 

「那依我看,清華哥也有算盤吧﹖偕牧師是要我陪清華哥去吳家傳教﹖」

 

「那也沒什麼不對。偕牧師的宣教工作那麼艱苦,就是沒有淡水士紳的支持。淡水就屬吳芳雨最開明,若有吳芳雨帶頭,咱淡水長老教會的推展就輕鬆多了。妳若能與吳家的女眷交陪,日後多去吳府行路,藉機向她們傳福音,那就更好了。」

 

「我是什麼身份﹖憑什麼結交吳家的太太們。」

 

「又來封建思想了。基督是什麼身份﹖偕牧師是什麼身份﹖咱憑什麼親近基督和偕牧師﹖」

 

想到可以藉機會會淡水的名人吳芳雨,順便到吳家作客,這主意倒使寶惜興奮,當下就和清華約定了。寶惜這麼大以來,還沒進過當地富家的宅第咧,真不知道淡水的富家是何場面﹖師兄妹隨意閒聊一會,這事就敲定了。清華延頸看見牧師娘正唱得起勁,便起身拍拍屁股的灰塵,去向牧師娘問安了。

 

寶惜坐上大石想著赴吳宅的事,想到吳芳雨,咦﹖不是她娘從前待過的吳家嗎﹖

 

那個禮拜日的晚飯時刻,一家人盛了飯、夾了菜,小的照例端了飯碗到屋外的樹下去扒,飯桌只剩有泉夫妻和寶惜三人。黃昏的餘光在飯桌上越爬越無力,暗示著蘇家三口不快點扒飯,就要看不見桌上的飯菜了。

 

「阿娘,妳認識吳芳雨嗎﹖」

 

寶惜望著背光的她娘來金,她幾乎看不見她娘的臉,只能隱約認出來金臉上的輪廓。來金一聽見吳芳雨,老臉的輪廓立顯激動。

 

「妳說芳雨少爺嗎﹖怎麼不認識﹖我當年就是吳家出來的。想彼時,吳老爺幾個少爺規規矩矩,坐著就不動,老爺叫他們閉嘴,他們就不敢張口。就是芳雨少爺最活跳,壞出頭特多,卻又最討老爺和夫人疼愛。老爺管起他也就特別嚴,就怕他長大不學好。」

 

來金提到芳雨少爺,年少的光華一時返照,芳雨少爺的影像又自舊日蹦跳而出。她猶記得芳雨少爺常進廚房捉弄她,一回來金正要端菜進太太房裡,他迎面走來便指著來金的鼻頭說:「呀,來金,妳怎麼流鼻血啦﹖瞧,妳一身都是血哩!」來金一詫,老太太的飯菜當場就打翻了,芳雨少爺卻抱著柱子猛笑。那一回他差點被吳老爺子綁在柱子毒打,是來金去求吳老爺子,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飯菜,芳雨少爺才逃過吳老爺子的皮鞭。自來金離開吳家,都十幾年沒見過吳芳雨了。

 

「以前怎沒見阿娘去吳家走動過﹖」

 

「咱什麼身份﹖既沒有能力報答人家,沾人家那一點親幹什麼﹖他啊,像自小吃了卸骨散,自己骨頭沒兜好,也要把人的骨頭拆了。不過老爺的一番苦心總算沒白費,瞧,芳雨少爺今天是什麼人物﹖」

 

吳芳雨的神秘色彩因洋行而增添,淡水人只聽說他娶了三個太太,又聽說他偶而騎著他的駿馬和和洋行白人馳騁於淡水的山丘,見過他本人的淡水人倒沒幾個。如此只能遠遠仰望的神秘人物,寶惜沒想她娘當年竟和他如許親近,真奇啊,虧她娘耐得住,自小竟也未聽她娘吹噓她和吳芳雨的當年事。

 

「吳芳雨幾歲的人了﹖」

 

「快四十了吧﹖真快呀,我出嫁的時候,他才十五、六歲。我生妳哥那年,他才成親。聽說洞房那天,他把新娘丟在喜房,自己卻醉臥柴房門口,是家丁半夜巡更發現,才將他扛回喜房。這就是芳雨少爺,規矩無事的就不像他。後來娶二房和三房,就沒聽說有新出頭,想是長大了,已經是吳老爺了。」

 

來金才敘完吳芳雨的昔日,寶惜也笑得差點打翻自己的菜飯,於是把清華邀她一起上吳家的事向來金說了。來金一聽到老夫人,悲情上湧,眼眶就紅了。

 

「算來老太太今年也有七十了吧﹖吳老爺子過世得早,希望天佑老夫人長命百歲。只怪咱家窮得鬼都不來抓,挖地三尺也找不出好東西,否則真該給老夫人送份壽禮,只好等我下輩子再報答老爺子和夫人。」

 

母女閒談著吳家,聽在蘇有泉耳裡卻句句刺耳。提起吳家就仿如提醒有泉,關於妻子早年那段不堪聞問的往事。有泉見母女還要談下去,悻悻然飯碗一擱說:

 

「幹伊娘,吃一頓飯,話屎那麼多﹖」

 

來金聽出丈夫的語意,便收口趕緊扒飯。那段淡水人都知道的往事,是夫妻間的暗瘡,二十幾年來,夫妻早已絕口不提往昔。

 

天色完全沉了,寶惜收了飯桌,有泉和孩子們已經上床了,土厝四週的蟲唧也來了。沼澤區的此時總像有鬼要來的荒涼,空氣潮得像發霉,天又涼得要結霜,從屋裡看出去,淡水消失了,只剩天地間的黑暗和無聲。寶惜替來金收拾了廚房,就看見她娘坐在門口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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