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雨果然來了。一尋到空隙,他差來的轎子已經在蘇家的門前等她。來人說,吳家主人請寶惜去錦繡洋行幫他翻譯一封信。來金和二番看吳家差了轎子來請,這等禮素不小,想著能和吳家重新搭上線,燒香都求不來,夫婦便催促女兒快去。

 

「哎喲,我這樣子,頭沒梳,也沒好衣服穿。」寶惜又喜又急。

 

「又不是去相親,芳雨少爺哪會計較這些?他難得來請你幫手腳,正是我們報答吳家的好機會啊,快去吧。」來金說。

 

寶惜連忙從箱底翻出那件年節才穿的布衫,也來不及讓她娘梳頭,就歡喜滿懷坐上轎子。想及她就要看見那日夜等待的人了,別說是替他翻譯一封信,幫他寫上十封,她都迫不及待。咦,可是,這麼大的錦繡洋行沒有通譯文膽嗎?

 

「阿兄,請借問,錦繡洋行敢無通譯?」寶惜掀開轎帘,伸頭問著前頭領路的吳家親信。

 

「答不上來呢,是老爺交待的。」來人說。

 

轎子停在洋行門口,來人才引她踏進大門,吳芳雨已經含笑端坐等著她來。

 

「我有要緊的事和蘇姑娘商量,你先退下,有事我會喚你。」吳芳雨遣下親信,那意思是說,沒喊你,別來叨擾。這是吳芳雨刻意挪出來的半天,他把洋行裡的通譯和下人全打發出去辦事,且洋行是公務重地,吳家人不會來。

 

「這些日子可想我?」吳芳雨迫不及待拉了她的手進到他平日歇息的房間。

 

她只紅了臉,不知該說些什麼,卻已坐上了一頂紅眠床,床上的被褥還是吳芳雨特地差親信換了新,紅通通又喜洋洋的一床花色。

 

吳芳雨已經等得急躁,寶惜才坐上眠床,一腳就踩到吳芳雨的相思地雷。

 

「你阿爸阿娘沒懷疑什麼吧?」

 

「哪有懷疑什麼,他們都說少爺,喔不,說老爺是好人呢。」寶惜已經羞得快抬不起頭來了。

 

「什麼少爺老爺,叫我芳雨。」他用著溫柔的命令口吻說。

 

他的顯赫何等令人顫怖?她哪有那個身份和膽量喊他芳雨?

 

「不是說要翻譯一封信嗎?」她這才想起來。

 

「翻譯啊,以後再說吧,倒是先讓我看看妳。知麼,已經想妳幾天幾夜未安眠,妳怎麼補償我?」他的語氣像個撒嬌的孩子。

 

此時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眼前的一切如夢似幻,從前吳芳雨對她而言,只是一則渺不可及的傳說,一則流傳在市井間的耳語,轉眼之間,這則傳說竟然化身具象,如此熱烈地向她示愛。

 

他再度摟她入懷,宣洩累積多時的相思,彷彿此時置身的不是市井裡的樓房,而是不見人煙的芒草叢。惟此時已無影子,床上交纏的不再是幻象,而是肉身,直到他試圖解開她的第一顆盤扣,她才驚覺已經界臨貞操的禁區。她推開芳雨,緊抓自己的前襟,像一頭急於掙脫獵網的小鹿。

 

「寶惜,妳聽著,我要將妳娶進吳家,妳將是我的妻後。」

 

「不行啊!」她急得快哭了,又不敢反抗心目中這個巨大的人物。

 

「妳馬上就會進吳家門了。」

 

 「不行啊!」

 

「什麼不行?難道妳不願意進吳家?我說話就算,只要妳成了我的人,誰敢阻止我赤赤焰焰迎妳入門﹖」

 

「不是啦!」

 

她的不解此時和她的抗拒等量升高,這些急如閃電、交織而來的情節如此令她措手不及,在懵懂的惶惑之中,她只有更加恐懼與抗拒。無數個錯亂的意念在她心中大喊:誰能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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