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永遠有做不完的差事,休斯先生一看她閒著,就找事給她做,有時,有多瑣碎就多瑣碎。令她氣憤的是,有些事根本是下人做的事。例如,休斯先生有時看她閒著,竟然會叫她掃地,或爬上椅子擦窗戶。她的心情複雜,畢竟她不是傭人。洋行有洋行的奴僕,她是休斯太太的伴陪,只不過最近升格協助處理文書。再怎麼說,這些平常由奴僕做的事,都不應該輪到她。但她又不敢爭辯,更不敢違抗休斯的命令,只好吞忍。

 

她這時又想起吳芳雨。自從上次洋行別後,都一個多星期了。她無時等待著吳芳雨的任何一絲訊息,也許,某個意外的時刻,吳芳雨的隨從會突然出現,通知她說,咱老爺要見妳。可是,一切就像斷了音訊的思念,甜蜜苦澀復焦灼。吳芳雨那天的剖白,都是真的嗎?也許吳芳雨是誑她的,也許吳芳雨忙,也許吳芳雨差人來過了,她碰巧不在………思念的情緒反反覆覆,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她忍不住想起吳芳雨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明明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是苦力的女兒,可是,為什麼休斯先生還是把她當奴僕用呢?可見,妳自己是誰,並不是由妳自己認定,而是由別人決定的。她自認優秀有什麼用呢?那都是用來自我安慰的吧?誰看得見我腦子裡明白的事情呢?誰看得見我的學識呢?

 

休斯太太明明好幾次告訴她,她寫的英文幾近完美,除了一些細微處的文法小錯,她幾乎沒見過非母語使用者,能寫這麼流利的英文。

 

「不過妳也別太洩氣,這種細微處的文法,必須是母語使用者,才可能不犯錯。」

 

可是,為什麼她寫的文書,總是被休斯刪改得一塌糊塗,似乎沒有一個句子是恰當的呢?所以,她有時會抄下她寫的某一段書信,再附上休斯先生改過的句子,私下找機會請教休斯太太說,這兩個句子有什麼不同?

 

「沒什麼不同,一模一樣的意思。」

 

「是不是前面這個句子文法有錯?」

 

「沒有啊?」

 

「那麼,是不是後面這個句子比較婉轉客氣?」

 

「我看不出來。如果勉強要分出不同,只能說後者比較精簡,但也沒精簡到哪裡去,就是少一個字而已。」休斯太太說。

 

寶惜接下來就不知該說什麼了。

 

「妳問這幹嘛?」

 

「哦,我剛好在書上讀到這兩個句子,在我讀來也是一樣的意思,又不敢確定,就來請教您。」

 

「原來如此。妳可真細心挑剔。文字的用法很主觀,看個人喜好。放心,妳寫的英文夠標準的囉,我是好基督徒,不會說假話。」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寫的文書在休斯眼中似乎一文不值,可是她又不敢去問他,為什麼她的文字會遭到如此的刪改。平時,要去請教休斯太太非關宗教或工作的事情,尚且要看休斯太太的心情,更別提休斯了,他是一個冷峻的人,比偕牧師更不苟言笑,誰敢接近他呢?

 

於是,很多事情只能憑猜測。問題是,除非當事人加以點破,有時,猜死了仍然猜錯。人生的許多大錯解從此而來。寶惜敏感又聰慧的小小心靈,儘管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人與人之間這份不停息的相互猜測,卻已隱然感受這份猜來猜去的無力。她只知道,猜測,不會將你帶上正確的終站,猜測和正確向案之間的唯一橋樑是求証,問題是,有些事,你無從求証。於是,除了猜測,你沒有任何別的答案。

 

她這時又感覺憤怒了。如果吳芳雨這時能夠公開拉拔她,讓人知道她和吳芳雨關係非凡,休斯哪裡敢叫她掃地擦窗戶?她又有什麼事情不敢去問休斯的呢?現在,吳芳雨將她提到半空中,讓她懸在那裡,迄無下文,這又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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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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