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顯示法軍隨時會再犯淡水,而且戰事不知要持繼多久,英國領事館已經著手撤僑,預備將英僑疏散去香港。休斯太太和牧師娘已經準備動身,休斯先生和一名英籍職員留守洋行,馬偕則續留淡水,以關照教徒們的安全和需要。

 

撤僑那天,寶惜赴碼頭為牧師娘與休斯太太送行,在幾張面熟的吳家臉孔之間,寶惜才明白,原來吳芳雨透過錦繡行的關係,也將吳家女眷安插進了撤僑的行列,準備隨英僑赴香港暫時避難。她看見佇立碼頭送行的吳芳雨的身影,看見他對船上眷屬的頻頻揮手與依依離情,她更加証實自己原來自己只是一名無依無怙的孤魂野鬼,性命交關的時刻,吳芳雨想到的依然只是吳家的眷屬。

 

戰爭的恐懼此時已經被欺騙的憤怒所取代,原來,原來她在吳芳雨的心中不曾存在,原來他在乎的只是吳家眷屬的安危,原來自己並不在他安排避難的行列裡,彷彿自己只是他用過即丟的物品,似乎在這各自逃命的關頭,她的死活與他毫不相干。

 

撤僑的船隻逐漸遠去,船上甲板的婦孺和岸上的親人相互揮手之後,船隻逐漸駛入縹渺的大海。岸上的親人有的逐漸散去,有的還佇立原處目送船隻的去影。正準備離去的吳芳雨一轉身,就看見佇立於馬偕與休斯之間的寶惜。吳芳雨走向休斯,與休斯握了手,兩人相互簡短致意,休斯就逕行回到洋行了,僵在原地的,倒是杵在吳芳雨與馬偕之間的寶惜。

 

馬偕也看見吳芳雨了,他雖有片刻意外,沒想到他也出現在撤僑的碼頭。如果早料到吳芳雨也會出現,他就會囑附寶惜不必來給牧師娘送行。若是稍早,基於禮貌,他勢必會趨前與吳芳雨握手寒喧兩句,再怎麼說,吳芳雨都是偕醫館的支持者。然而自從得知他蠱惑了寶惜,如今他瞪視吳芳雨的眼神卻是熊熊的怒火。為了克制自己,馬偕對吳芳雨視若無睹,彷彿沒看見。

 

佇立中央的寶惜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只覺這是馬偕與吳芳雨一場赤裸裸的拔河,兩人都在拉扯她。儘管她的心已經走向吳芳雨,但此刻馬偕銳利如刀的眼神卻灼灼地逼視她,警告她不得走向吳芳雨,彷彿她只要走向吳芳雨,他就會在上帝面前將她宣佈作廢。

 

片刻僵持之後,吳芳雨顯然擺明向馬偕宣戰,他步步走向寶惜。

 

「妳這陣子哪裡去了?我到處找不到你。」

 

「找我做什麼?我這孤魂野鬼活該留在滬尾求上天保庇。」

 

「妳怪我沒送妳上船麼?寶惜,只要我人在滬尾,就不要妳離開。我是吳家的人子、人夫和人父,安排他們去香港是我應盡的義務,我自己連命都不要,我只要妳留在滬尾和我作伴。法國人隨時都會登陸,我什麼時候丟命不知道,妳知麼?」

 

「那當然,人家是榮華富貴的吳家妻、吳家妾,人家的性命關天,我只是吳家的外人,是用來讓你填底的,我算什麼?」

 

「什麼填底?難道我是留下來給滬尾人填底的曷?」

 

「那你怎麼不去香港?你不是本領通天?那麼大一艘英國船載不動你吳芳雨?」

 

「要我如何說妳才知?我倒要問妳,妳前一陣子哪裡去了?順通行的人說妳在市場被人欺負,敢是真的?妳老實說,那英國人威瑟比有沒有對妳不利?時局這麼亂,我找妳找得抓狂,好幾日睏無眠,後來聽休斯先生說妳沒事,已經平安返來才放心,妳知麼?」

 

這是真情的告白,還是圓謊的飾詞呢?為什麼芳雨的每一句告白都像咒語,一字一句攪亂她的心思?尤其當他說出威瑟比的名字,她又滿心混亂與心虛,英僑圈就這麼小,沒有什麼是可瞞過眾人耳目的,他到底還聽見了什麼?

 

「寶惜。」站在原處監視兩人舉動的馬偕這時已經抑遏不住,他的憤怒已經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她抬頭望向馬偕,發現恩師咄咄的眼神一點也不鬆懈,她知道這是恩師最後的通牒,也是自己最後的活路。恩師常說,當撒旦佔領心靈的時候,就必須與自己為敵,這一步不跨出,她就永遠掙不開吳芳雨挑情的咒語。

 

馬偕的眼神再再召喚,不但給了她力量,也給了她意志。她決定與自己為敵,於是提腳走向馬偕,不再回頭留戀吳芳雨。她知道,給她力量的其實不是馬偕的眼神,是她自己的心虛,她怕芳雨進一步追問她和威瑟比那兩天發生的事。

 

「好孩子,妳已經跨出正確的步伐,讓我們一起走向大道,隨我禱告吧。」馬偕對寶惜的慰勉近乎自語。

 

送行人群逐漸散去的碼頭,吳芳雨望著馬偕師生的去影,他明白馬偕已經正式與他決裂,而且馬偕將不惜一切鬥爭來阻止他與寶惜的戀情,他若想得到寶惜,就必須先擊敗馬偕。可恨的西洋人,可恨的外侮,他知道這只是一場世紀瘟疫的開端,這個缺口不擋住,接下來就會連環式地潰堤,像一場無可抵擋的海嘯與洪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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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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