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寶惜找到空檔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奔錦繡行,她要吳芳雨給她一個答案,卻知錦繡行大門深鎖。她於是繞到吳家長巷的正門,還沒開口問話,看門的管家看到是她,不等她開口,轉身就進門通報了。寶惜在大門口佇立良久,門房才氣喘喘跑來回話說:

 

「老夫人問妳要幹什麼?」

 

「請借問,吳頭家在嗎?我是說,芳雨老爺。」寶惜的語意隨著心坎忐忑不安。

 

「老夫人說,吳家人統統不在,請妳以後不要再來了。」

 

聽到這句話,寶惜釘在原地,好像五雷轟頂,有一會兒眼前發黑。她不記得她是怎麼走出吳家長巷,走動的雙腳好像不是長在她的腿上,整個人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樣,寶惜不知不覺又走到這條往來順通行必經的鬧街,酒肆的花蕊遠遠看到她,就一路喊了過來,湊上去就抓住她的胳臂說:

 

「這陣子妳躲哪去了?妳知不知道吳芳雨快翹了?」

 

啊!失控的尖叫湧上喉頭,卻在出聲的關頭適時壓制。她下意識一身武裝,她已經學會偽裝,用以保護自己。

 

「妳怎麼沒走避下港?」

 

「我和阿興就靠這家店號吃穿,走避下港,我吃什麼?就算法國人來了,我也走不了啊,吃飯的傢伙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活命啊。」花蕊說完,趕緊轉到正題說:

 

「我給妳講,法國兵搶灘那天,一批士紳代表剛好陪兵頭去視察海防,給阿兵哥打氣。好死不好,一發大砲正好轟過來,吳芳雨還裝勇不走,硬是陪著兵頭,法國兵就殺過來了。幾發槍籽一打,兵頭當場上天見爹娘。吳芳雨也沒太走運,一顆槍籽當場穿過胸坎,是被阿兵哥拖回來的。」花蕊轉述得彷如現場。「哎喲,真是老天不保佑喔,誰知道法國人那天會上岸啊?事先又不發通告,士紳代表好死不死就挑那天去視察,說是去奧援劉大人。」

 

「那現在怎樣呢?」

 

「差不多了。我聽說醫生把槍籽取出來,人還昏死。我看哪,人間又快多出三個寡婦囉。也夠本了啦,死一個男人換三座貞潔牌坊,有賺哦!」

 

提到吳家三妻,花蕊又對寶惜轉述她在吳家聽到的耳語說:

 

「吳芳雨前一陣子常派人送信去順通行給妳,街頭巷尾又常看妳進出錦繡行,吳家人都猜吳老爺在外養的小就是妳。只不過老夫人死也不認認,還不允下人出去講,說做了害人名節的敗德事,就算活著沒讓牛頭馬面割舌頭,吳母也饒不得這款夾舌貨。老夫人這麼一說,大家巔倒不敢確定,偏偏也沒人敢去問吳芳雨。吳家大小赴香港避風頭,原來也算老夫人一份,誰知道老太婆死也不走,說要牢牢看著兒子,免吳芳雨做出敗壞家風的事,只要吳芳雨還留在滬尾的一天,她就不走。」

 

「花蕊妳不要亂講!」寶惜不客氣斥責了她。

 

「哎呀,我報消息給妳知,妳不感謝我,還罵我。我也說妳是守規矩的人家,拋頭露面是討生活不得已,我真的有替妳說話吶。」

 

聊到興頭,花蕊就提議寶惜到店裡去聊聊,橫豎沒有生意可作。寶惜一面怕她打探,又想向她打聽吳府的內務,就隨便應付著花蕊。

 

「我是外人啦,沒資格干涉妳和吳芳雨的是非。我總大妳幾歲,又信菩薩,又不害人。過幾天我就上一趟吳家吧,就算吳芳雨死了,也會告訴妳。」

 

「我不是吳芳雨的細姨,而且這不干妳的事。」她昂首挺胸說道,那神態像極了休斯太太。每次她不慎問到休斯太太的私事,休斯太太總是用這種語氣回答她。慢慢的,她知道這是休斯太太處世的哲學,事涉個人隱私時,若不適時豎一道牆,對方就會步步進逼,猛挖個沒完,到時想翻臉都難。

 

「我又沒說妳是。」花蕊趕緊替自己找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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