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那棵大鳥榕的時候,發現隨著情勢的緩和,淡水的市容雖不若從前熱鬧,卻已逐漸恢復元氣,不再像個鬼域。寶惜在榕樹下張望許久,始終不見人影,途經來往的親鄉沒一個看似前來接應她的。才狐疑著,一條似曾相識的人影又不知從哪裡飛快冒出來。

 

「跟著我!」人影抓住她的手,轉身溜進一片甘蔗園。啊,是查爾斯!

 

威瑟比牽著她的手快步在蔗林穿行,緊接著又轉進一條芒草高過人頭的小徑,她從身後打量他,發現眼前的查爾斯的身影竟然憔悴如斯。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領她進入一幢廢棄的紅磚瓦屋,一走進去,就看見栓在屋內的棕色坐騎。

 

「我的小蝴蝶,我多麼想妳。」威瑟比顫抖著說,一轉身就緊緊將她抱在懷裡。那是一種動情的顫抖。

 

寶惜將臉從他的懷裡抬起,望著他削瘦了許多的臉頰,可想他這陣子以來所吃的苦頭。

 

「你可知道淡水已經貼出抓拿你的告示和畫像?」

 

他當然知道,雖然告示一貼出,他的弟兄就乘隙把告示連同畫像撕走了,只想拖延官廳緝拿的步調而已。誰知道這陣子為了因應法國戰事,官廳海防極嚴,一夥人一直找不到偷渡出境的空隙。只要能夠順利溜出境,一兩年後等風聲冷了,換個身份,換個名字,就又是一條龍,要重回台灣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為什麼要冒險和我見面?你不怕我報官出賣你?」

 

他如果知道為什麼就好了,彷彿整個台灣,她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當然也想到萬一她報官處理,因而他也做了應變之道。但他仍然願意賭一把,在離開台灣之前,他想見她一面。

 

「你那些弟兄可靠嗎?你不怕他們為了官廳懸賞出賣你?」

 

「妳想得到的事情,我也想得到。他們是我的弟兄,從閩江口岸時期就跟著我。他們都是重犯,抓到要砍頭的,我是外國人,不受官府法律管轄,他們不是,他們比我還怕官兵。現在大家是生死與共,誰出賣誰都沒好處。」

 

「如果你被抓到會怎麼樣?」

 

「我會被驅逐出境,接下來的,我也不知道,要看領事館的態度吧?」

 

「你什麼時候走?」

 

「這幾天。」

 

 

四目對望之際,兩顆快速跳動的心臟又緊緊黏貼在一起。她這時想著,威瑟比從來沒有向她示過愛,可是為什麼他們每次見面,總是很自然地像一對戀人?好像愛早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但她不解的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分明是吳芳雨,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她是一直是愛著查爾斯,只不過這份愛被她強烈的翻身欲望和往上攀爬的野心遮蓋了?

 

「小東西,妳可知道我多麼渴望妳?在遙遠的異地,妳總是在夜晚的睡夢裡召喚我。」在身心脆弱的此刻,威瑟比無法抑遏對她告解的衝動。「我常在閒暇的白日想念妳,也在寂靜的夜裡遐想妳。」威瑟比在她的耳邊嚅語。

 

聽到查爾斯的告白,她失控了,沒想到查爾斯是在這個時刻向她示愛。

 

「這些話,你為什麼不早說?」

 

「有些時候,愛並不是瞬間發生的,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如果早一點知道,也許我的人生會有不同的規劃。」

 

 「帶我走。」

 

「太遲了,我能給妳什麼樣的人生呢?」他嚅語著。「人生沒法倒轉,發現的時候只有悔恨。」

 

她發現屋外的夕陽正在往下掉,她就快要看不見查爾斯的臉了。她這時才想起此刻可能還在洋行等她忙完的弟弟,但她已經筋疲力倦,連最後的一塊浮木都沈了,查爾斯的答覆彷如最後一擊,她己經準備放棄海中泅泳,就讓人生的風浪吞噬她吧。

 

「我要回家了。」

 

「妳帶路吧,我送妳回去。」再是百般纏綿,趁著還有點餘光照路,這個時刻最是安全,作山的農人早已返家,荒郊的路上已不再有行人;至於回程,他自有辦法,這些年的亡命生涯,不都是夜間行走嗎?

 

他走出屋外,與門外把風的男子簡短交談後,就解開他的坐騎,打算快馬往返。上馬前,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她說:他俯身深情一吻,又將她緊緊攬入懷裡,這一別,也許永不再見面。寶惜這時就在他的懷裡哭泣了,她這時候才發現,這是永別。她怨恨,為什麼我們總是這麼遲鈍,無法挽回的時候,才發現這是愛。

 

 

「萬一我被捕,請儘速將這封信交給領事館,不要遲疑。如果我順利出境,我會寫信給妳,請永遠記得我。」

 

「如果你順利出境了,這封信怎麼辦?」

 

「那就把信銷毀吧,留著只是變成妳的罪証而已。」

 

 

 

玉樹在洋行枯等一整個下午,始終不見寶惜回來,眼看太陽就快下山,他才張起膽子去問休斯,寶惜是去哪裡洽公了?休斯說,咦?她不是請假同你回家了嗎?玉樹這時已沒法多想,眼前他毫無線索,只好空手回家去向他阿爸覆命,說他話已帶到,說不定阿姐已經早他一步回到家了呢。這趟回家的路至少得走上一個小時,再不跑著回家,等太陽下山,根本看不見回家的路。

 

玉樹跑著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一家人已經扒過飯,有泉坐在屋外乘涼,順便等著女兒回家,來金在屋裡守著早已涼了的剩菜和剩飯,也痴痴等著寶惜回來。

 

自今天吃過午飯,有泉差兒子去洋行召回寶惜,他的一顆心就懸在半空中,焦灼地等待知曉女兒到底是和吳芳雨交往到什麼程度?聽外頭風聲的口氣,女兒早就是吳芳雨的人了。他固然也認為女兒如果能夠嫁入吳家,也不失為一條出路,但是沒出嫁之前就獻身是敗德淫行,於禮法所不容,想到來金的過往,有泉簡直快要抓狂,連晚飯都只匆匆扒了幾口,毫無胃口,卻知兒子空手回來,有泉簡直怒不可遏,難道寶惜是心虛,不敢回來了嗎?

 

「連個人也帶不回來,我養這飯桶幹什麼?我明天就親自去洋行把人帶回來問個清楚,就不信妳能躲到幾時?!」有泉一陣斥咄過後,就放兒子進去扒飯,卻逕自在屋外的樹下對空罵個不停。

 

來金見兒子垂頭喪氣走進屋裡,只趕緊把剩菜全部扒進預留給兒子的剩飯裡,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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