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盲乞郎猶在老巢彈唱,又是一把月琴吵死人,一喉破嗓唱不休。他今天唱的是喜調,乞郎果真有一套,一首黃梁夢可以變出五百多種唱詞和曲調。他又有活幹了,等替永盛記金鋪唱完喜婚,緊接著就要替吳家唱喪曲,而且兩家的紅白包都不會太寒傖。

 

冥婚的話題才過,淡水人又找到新題材,人人都在議論吳府的內務。吳家下人出來說,吳芳雨當著吳家親友回拒了四房親事,讓吳母滿臉屎尿。她越想越嘔,懷胎十月,又養了兒子四十幾年,兒子為了另一個女人,竟和她作對到底,讓她在女方面前難收場。吳母氣了幾天就昏過去了,從此沒有醒來。

 

秋節已深,卻沒有起風的跡象,只有難卜的冷熱,昨天才出陽,今天又轉陰。寶惜走上這條鬧街時,發現路人的眼光全朝她聚來,又是一副要將她看死的模樣,只不過似乎缺了平日那份赤裸,還多了一份欲言又止。但她已不在乎,若是從前,她必被那眼光瞪得垂頭又垂臉,如今她已厭倦了自己長年的心虛,所以她也昂首回瞪路人,路人反而挪開眼光,假裝不是在看她。

 

回程尚未走近酒肆,花蕊已經嘴目齊笑向她招手。她想,花蕊招手,必定又有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果然,花蕊又將她拉到一隅,用著驚天動地的語氣說:

 

「妳快回家,吳老太婆翹了,耿家今早已經去找妳爹退親。這事全滬尾都知了,就欠妳一個。」

 

又怎麼了?寶惜這陣子成天看耿家變把戲,莫非福笙又鬧?

 

「事情是這樣啦,吳家老太婆昨天翹了,耿家一看,福笙大婚的前夕,媒人婆翹了哪得了?耿家又去廟裡問福笙,福笙說,既然媒人婆到了陰間,就向媒人婆打聽新娘美貌否?七問八問才知新娘讀過書。福笙氣壞了,媒人婆當初來提這門親,沒說新娘讀過書。這福笙四歲就死了,沒來得及請教席,所以他不要識字的女人,說識字的女人意見多、搞不定,就非要他娘把親事退了。」

 

「可是啊。」花蕊越講越快,像唱的一樣。「退親有損女方的名節和面子,所以福笙說,送給女方的聘禮、聘金、婚禮什麼死骨頭的一概不許向女方索回,就當是補償女方名節的費用。但是吶,親事是吳母牽的,婚事既然沒成,耿家送出去的聘金和聘禮也不能白白損失,統統要由吳家賠償,吳芳雨一口就答應,所以耿家就去找妳爹退親了。」

 

「妳說真說假?」

 

花蕊喜孜孜還沒講完。

 

「哪會假?妳忘了我這裡是報馬站?哇,妳爹撈了一筆,這下不用當苦力,給妳當三次嫁妝還有剩。」

 

寶惜被花蕊噴了半天口水,好不容易才走出酒肆,花蕊又追出來,朝著寶惜屁股大吼:

 

「喂,我給妳報喜,要給我吃紅啊!」

 

簷下的乞郎聽到花蕊打拳賣膏藥,就嚷嚷起來說:

 

「頭家娘,那我金舖喜婚的紅包不就飛了?」

 

「哪會飛走?叫吳芳雨賠償你啊,要向吳家揩油趁現在!」

 

寶惜跑著回到家時,終於看到她爹難得的笑容。有泉向她說了耿家退親的事,又拿出那張耿家送回的婚契,當場就撕了。寶惜正要到屋後煮炊,她爹叫住她說:

 

「吳芳雨方才來過了。」

 

寶惜隨意應了一聲,有泉跟至屋後說:

 

「他交待說,等辦完喪事就派人來提親。眼前老的還未下葬,吳家親族的是非多,他不宜太露臉,以免親族四處生話。他說再等幾天就來看妳。」

 

當天玉樹在醫館聽到退親的消息,一時心喜立刻去向偕牧師報告,偕牧師說他知道了,館邸的傭人稍早在街上聽到消息,也趕緊跑著回來向他報告,可見宣教團的弟兄姐妹都關心寶惜的幸福。

 

「只有寶惜不愛惜自己。」說完,馬偕又長嘆一口氣。

 

說到寶惜的幸福,玉樹這陣子也苦思良久,一直找不到替姐姐的終身大事解套的辦法。他想著遠走高飛,帶著一家人離開淡水重新過日子,於是就開口請示馬偕說:

 

「偕牧師,您知道府城的醫館嗎?您認識那裡的牧師和外籍醫生嗎?」

 

「知道啊,他們那裡也欠人手,我們常有通信哩。」

 

玉樹於是把他的計劃說了,馬偕仔細聆聽,眉宇之間鎖著淡淡的哀愁。

 

那天,玉樹向馬偕請了半天假,就決定回家告知父親和寶惜這個決定。馬偕雖然不捨,隨後想想,為了寶惜的幸福,他也只好放行,並且準備為玉樹寫幾封介紹信。

 

那天傍晚一家人圍在屋外吃飯,玉樹就向全家人宣佈說:

 

「阿爸,阿姐,咱離開滬尾,搬去府城好不好?安平也有不少洋行,這些年港務很發達,阿姐不愁找不到頭路;馬雅各醫生(James L. Maxwell,1836-1921,蘇格蘭人,為第一位來台的長老教會傳教士)也在府城設有醫館,一直都有熱心又仁慈的外國醫生在那裡行醫,我想去那裡幫忙,並且繼續學醫。這事偕牧師也成全。」

 

「你在黑白講啥?寶惜不嫁吳芳雨能嫁誰?吳母已經過世,嫁進吳家不是挺好?我只怕你阿姐和那紅毛的事傳開了,到時吳家不饒咱咧。」有泉這時對寶惜說:「要替自己打算,這是天公伯安排的,否則吳母哪會碰巧這時上西天?是天公伯疼妳,上帝也有保庇,吳芳雨總算有情有義,要知福惜福才對,知麼?」

 

有泉既然這麼說,玉樹就住嘴了,寶惜也沒答話,只靜靜扒飯。

 

風水師和算命師替吳家看了殯期,都說這月十八是吉日,所以吳母很快就下葬了。

 

來金停棺時,吳母來了;所以吳母出殯時,有泉去了。

 

「這款死法,多死幾次也無妨。」有泉喪禮回來說。「人活著不就圖那口棺材和下葬的場面?多少人連那心願也圓不了,還算什麼人?」

 

有泉說,吳母的喪禮才叫步向極樂,吳母子孫滿堂,淡水顯要齊聚,輓聯和花籃從吳宅列到長巷口,弔喪的要人列隊靈前,哀樂震天,鑼鼓鎖吶齊嗚,孝孫孝媳號哭動天,送葬的隊伍長過鬧街,光是來幫忙扛旗抬棺的就長過來金的喪伍,人人都說吳母死後哀榮,人人都誇吳芳雨是孝子,人人都羨吳母是王母娘娘的命。他又說,吳母的棺木是上好壽材,讓活人當床都舒適;吳母的墓地是精挑細選的好風水,風水師看了又看,勘了又勘,又是月琴穴,又是龍吟穴,又是稀奇古怪的什麼穴,為的是要讓吳家世世代代飛黃騰達,又要吳家代有賢人,又要吳家後人齊家興邦,要什麼有什麼......。

 

 

 ***************

 

這天寶惜悶得發慌,就決定來港區散散步。除了花蕊的小店和理學堂大書院,這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但她此刻不想去鬧街讓人議論,更無顏再見到馬偕,她只想躲開街人和學堂的教友,找一個可以看看河口的地方。

 

港區是管制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進入,但她在順通行工作多年,港區的官員雜役都認識她,都知道她是「二番」的女兒。

 

她想來看海,不知道此刻的查爾斯在大海的哪一端?那封信她一直沒有拆開,也沒有銷毀,只讓它靜靜躺在她的衣箱的最底層。

 

法國軍艦已經解除對台封鎖而消失於河口的濃霧裡,昔日的戎克船和漁船又重新佔領河港埠。她望見遠處一艘懸了順通洋行旗幟的商船正駛離河口,她於是目送船隻的霧中航程,算是對順通行的最後一瞥。

 

當她將視線移回港區,一個熟悉的身影由遠而近,正含笑著朝她走來。還是那一抹似曾相似的輕笑,佇立在她的眼前,含情望著她。不等她迴思,他已牽起她的手,一起漫步於港區。反正他已決意將她娶進門,大婚的前夕,他已不怕閒話。

 

今早他一有空,就快馬趕到蘇家,想見見他情牽的人兒,是有泉告訴他,寶惜在港區。港區雜役一看到他倆,都停下腳步瞪視他們,呀,淡水關於他們的閒言閒語果然是真的?!他們無視一干人的眼光,繼續閒步吹風。

 

「這陣子妳受委屈了,佳哉事情都已過去,從今以後,妳得好好侍候我。」

 

中年墜入情網的男人最是慘烈,無論人前多麼威武,在這個青春妙齡的思慕人兒面前,依然像個索愛的頑童。

 

「我馬上就要去妳家提親,風風光光將妳迎進來。不趁百日之內,就要耽擱三年,我已經快等瘋了。」

 

「連死人都嫌棄我,妳不怕人家說話?」

 

「別憨了,辦法是人想的,我若早知一切都是乩童的詭計,早就想出破解的辦法,也免妳受苦到這般。」

 

和吳母安排的四房對看那晚,三房告訴他,原來一切都是吳母授意乩童假藉魂魄裝神弄鬼,這倒給了他靈感,於是他也重金收買一名算命師,要他編出一套大道理,說寶惜的八字和耿母相剋,嫁入耿家會剋公婆。誰知碰巧吳母猝逝,他乾脆將計就計,威脅乩童照他的安排做,說是福笙悔婚,否則就把內幕抖出來,不但讓他找不到廟混,還要叫官府將他關到長頭蝨。

 

「走,帶妳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錦繡行。自從那裡沒有妳,錦繡行就空了,我的生活也空了。」他說。

 

她抬眼看著無限含情的吳芳雨,感情與理智此刻又廝殺起來,攤牌的時機每分每秒在接近,就這樣當芳雨的小妾?是擁抱還是遠走?迎面而來的,又是人生永不間斷的兩面拉扯與夾殺,永遠選擇不完的選擇。她知道,仗著吳芳雨對她出示的情意,世人都要在她的面前顯出矮小與低下。

 

追尋的途徑何等崎嶇,抉擇的路口如此分歧,她突然懷念懵懂年華的無憂,她突然只想回到理學堂大書院,重回石上眺望這方柔媚的港灣,重溫寒松出現之前的無瑕與多夢,永遠想像大海的彼端,永遠沉溺於等愛的心慌。

 

寶惜回眸此刻的港灣,一時錯亂於真實與夢境之間,連踩踏地上的步伐都感覺沒有著地,彷彿所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小小的憩睡,也許明日一覺醒來,她將發現這是一場百年前的舊夢,只不過她將完全遺忘夢裡的情節,並又不自覺踏入另一個似曾相識的人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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