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種很喜歡聽長輩講述那個你所來不及參與的時代的故事的小孩嗎?如果是的話,請把握全家圍桌吃飯的時刻,因為人在享用食物的時候,對時代的感受最深刻,最易於抒發感想。我始終相信,餐桌是家庭記憶承傳最神聖的場所,人通常是在餐桌上累積歷史記憶,我這個觀察也在法國人的身上得到印証。

 

例如,我對日本時代的認知並不來自教科書,而是來自兒時全家吃飯的時刻,爸爸常常會對著滿桌飯菜說:「現在的小孩真幸福,想起我們小時候…………。」說著說著,他就會開始講述他兒時生活艱困的血淚史,他說完就換我母親說。我的父母都成長於日本統治的時代,我的家庭記憶無形之中就形塑了我對日本時代的歷史見解。

 

上國中和高中的時候,我們歷史課本上教的是日本侵華史,我的爸媽在餐桌上講的是日本時代林林總總的庶民生活點滴。因此關於二次大戰的記憶,電視上播放的是日軍狂轟中國城市的畫面,我腦海裡裝的卻是美軍的轟炸和媽媽被美國轟炸機追逐的驚魂記。

 

我和家長在家吃飯的時候,他也常會講述二戰德軍佔領法國的兒時記憶。他告訴我,有一次他的父親帶著年幼的他和哥哥克勞德搭火車回祖父家,火車途中遭到法國游擊份子的狙擊,他親眼目擊德軍遭到游擊隊的射殺,火車停駛了,他的父親只好帶著一雙年幼的兒子步行好幾公里回到祖父家。相信關於這些,他也都曾經告訴兒子和女兒。

 

家長和哥哥這對兄弟只差兩歲,從小就是玩伴,感情極佳。我們每次應邀去哥哥家作客,一上桌吃飯,兩兄弟也常會憶往。

 

按理說,法國人早餐的飲料通常是咖啡,哥哥卻是每天早上都喝一大碗 Chicorée(擬咖啡)加牛奶。家長這時又開始說故事,他說這是一種植物的根,其味苦澀,二次大戰期間,咖啡沒有了,法國人就拿 Chicorée 來取代咖啡。但「擬咖非」終究不是咖啡,於是法國人每天喝著擬咖啡,心裡卻想念著真正的咖啡,等戰爭一結束,咖啡又回來了,詎料人們戰時喝慣了「擬咖啡」,反而不再鍾情真正的咖啡,許多人從此繼續喝著擬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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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哥哥的早餐飲料──擬咖啡 + 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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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咖啡是一種植物的根部做成的飲品,找維基百科就能看到植物的長相)

 

二戰的話題一打開,家長又想起「代馬鈴薯」(topinambour),他說,二戰期間馬鈴薯也沒有了,人們只好移情「代馬鈴薯」。由於戰爭的悲苦記憶,老一代法國人對「代馬鈴薯」印象不佳,誰知道事過境遷, topinambour 竟然蔚為風行,受到戰後世代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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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 topinambour,圖片取自維基百科:http://fr.wikipedia.org/wiki/Topinambour

 

咦,這不是台灣地瓜的翻版嗎?在台灣的歷史上,地瓜曾經是貧窮和戰亂的象徵。在台灣真正步入現代化與富庶之前,地瓜是一般人的主食,只有官宦和富家才吃白米。承平時代,一般人還有新鮮地瓜吃,二戰最艱苦的時期,物資嚴重缺乏,一般家庭連新鮮地瓜都沒得吃,他們吃曬乾的地瓜簽。新鮮地瓜很好吃,曬乾的地瓜簽有濃濃的霉味,吃多了倒胃口。

 

我父親早年吃怕了地瓜簽,非常憎恨地瓜。誰知道台灣步入富庶之後,地瓜的身價水漲船高,成了時尚副食。我母親來自富家,早年吃白米,對她來說,地瓜是這麼甜美的食物,因此她每次煮地瓜飯,都會招來我父親臭臭的臉色。父親盛飯的時候,總是把地瓜扒到一邊去,只盛白米飯。

 

李安的電影〈色戒〉有一幕畫面,是流亡學生在卡車上啃地瓜。這些流亡學生大部份後來都跟隨國民黨來到台灣,我合理相信地瓜是台灣人無分族群共同的愁苦記憶。

 

我始終相信,地瓜的翻身和歌仔戲天王巨星楊麗花的台菜餐廳〈青葉〉的崛起大有關係。七0年代的青葉是台北數一數二的高檔餐廳,也是精緻台菜的代名詞,記得那時地方上有頭有臉的鄉親每次北上回來,就用著驚天動地的語氣說:「厚,你就不知道,青葉的地瓜稀飯台北的有錢人竟然搶著吃!」

 

不同世代的父母,各自講述不同世代的故事。H先生是五十歲的這一代,他常跟他的寶貝兒女喬伊和湯尼說,六、七0年代的台灣還很窮,那時附近的教會偶而會發放來自美國的二手衣,鄉人們一聽說是「美國製」,無不聞風去排隊。誰知道排了半天隊,領回來的舊衣服都很大件,還得請人改小才能穿,因為美國人都很肥大呀。

 

這些故事都是在餐桌上傳遞的,全家人一起吃飯,爸爸媽媽就開始講故事,他們有時講自己的故事,有時講他們父母告訴他們的故事,於是一代又一代的故事就這樣累積成我們的庶民史和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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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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