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很高興同時看了1953年小津版的《東京物語》與現代版的《東京家族》。前者是日本影史的經典之作,不可不見,後者則是日本當代大導山田洋次重新翻拍的作品,兩位大師分別以影像呈現戰後日本的父母心事與現代日本的親子關係,說的雖然是日本,其精神與本質卻具普世共通性,相信各國影友無論是為人父母或子女,觀畢無不低頭省思,久久無法自己。

眾所皆知,「經典」的檢驗標準之一,就是作品的精神與價值可以穿越時空,不受時間與空間所框,經過時代變遷的淘洗,依然穿越國界打動人心;因而翻拍經典就成了高度危險的舉動,不但經典難以超越,還容易在經典面前自曝其短,可見山田洋次是何等自信,敢冒這個被小津活活比下來的風險,重新賦予《東京物語》以時代的風貌。而無疑,山田成功了。

《東京物語》和《東京家族》講的是一對年邁的父母遠從鄉下來到東京探望子女的故事。大兒子是社區醫生,大女兒開設小美容院,小津版裡的二兒子在二戰中陣亡,代替二兒子出面迎接公婆的,是守寡八年的二媳婦紀子。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住在大阪,老家並有一個尚未出嫁的小女兒;山田版裡的二兒子未婚,在劇場打零工,個性掉皮掉骨,卻有一個善良而知心的女友。

可以想見,在家庭的結構上,兩位導演都力求反應當代日本的氛圍。1950s的日本,孩子普遍生得多,又碰到二戰剛結束,許多父母都背負著兒子死於戰場的憂傷;現代日本的孩子生得少,山田版裡的平山夫婦只有三個孩子,由於成長於承平時代,他們都健在。

但不管時代如何變遷,家庭結構如何轉變,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卻依舊,雙方的付出不成比例,子女永遠是父母的第一優先次序。父母一生打拚的目標,就是建立一個安穩的家庭,盡力提供子女最好的生活條件和教育;但父母永遠不是子女的優先目標,未婚子女的優先目標是愛情、工作與事業;已婚女子的優先目標是工作、事業與家庭,什麼都忙完了,才有時間想到父母,有時還理由一大堆,東推西推,就是想推給其他的兄弟姐妹,但搶奪財產卻是不落人後。

因此遠在鄉下的平山夫婦搭了一趟遠車來到東京之時,前來迎接的子女雖然高興,但很快就發現到訪的父母是他們工作上的負擔和累贅,工作忙得不可開交,還要分神招待父母,東京住房條件已經緊張不堪,根本沒有多餘的房間給父母住,兒女寧願多花點錢把父母送進豪華飯店,意圖以飯店的豪華來彌補自己的招待不週。

但父母來東京不是來享受奢華,而是前來重溫家庭團聚的喜悅,因此入住豪華飯店對他們而言,彷彿進了陌生的異國。於是住了一晚,平山夫婦就匆匆退房,寧願回到女兒的蝸居。但這對女兒來說卻是難以承載的打擾,因為女兒正忙著接待前來講習的美容同業,根本無暇招呼父母,也沒房間給他們睡。平山夫婦頓時無家可歸,既不好回頭去打擾醫生兒子,女兒也沒房間給他們睡,於是平山決定去拜訪他的舊識,也許其中一個老朋友會留宿他;小津版的平山太太則決定去守寡的紀子家住一晚,山田版裡的平山太太則決定去找工作上最沒出息的小兒子。

小津版裡的紀子過得並不好,她的居住條件簡陋,卻最熱心接待公婆。那晚,平山太太與媳婦一起回憶著戰死的二兒,兩人又打開心窗做了最坦誠的交心,平山太太希望紀子能夠忘懷過去,坦然再嫁。翌晨兩人分手之際,身為職業婦女的紀子還塞給婆婆一點錢聊表心意。平山太太點滴在心頭,在紀子的陋室渡過的那一晚,就成了她這趟東京之行裡,最窩心的一夜。

山田版裡的二兒子因最沒企圖心,從小就讓父親深感失望,與父親的關係也始終不睦,又加上工作不穩定,也成了父母最牽掛的孩子。但平山太太到了小兒子的狗窩之後,才發現他有了一個善良又懂事的女友,而從女友的眼中,平山太太才看出小兒子的純真與敦厚。

那晚母子睡在一起,又聊了很多母子過去不曾觸及的話題。翌晨兒子趕去上班之後,兒子的女友特地帶了早餐來探望她,兩人又聊了很多。對於兒子有了這個懂事的女友,平山太太終於放心了,於是特別塞了一點錢給兒子的女友讓他們應急,並鄭重把兒子託付給她。於是在小兒子的狗窩渡過的這晚,也成了平山太太這趟東京之行的安心之旅,她事後告訴平山先生,從此可以不用再操心小兒子的將來了。

物語   

小津版裡,是紀子塞錢給婆婆;山田版裡,是婆婆塞錢給兒子的女友,這也符合時代背景。1953年離終戰才八年,日本百廢待舉,談不上退休福利制度,年邁的父母除非有積蓄,多須靠兒女撫養;現代日本的退休人員有退休金,許多境遇不佳的兒女仰賴父母接濟,現代版的平山太太塞錢給小兒的女友,合情又合理。 

平山夫婦抱著興奮之情與鄉親的豔羨之心,來到東京探望眾人認為「很有出息」的兒女,詎料孩子們總是忙到沒時間招呼他們。這其實不是忙,而是無心。父母可以為了孩子丟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孩子卻不願為父母暫時丟下俗務,雙方的付出永遠不對等,五十年前如此,五十年後依然故我。過去一直如此,想必將來也如此。 

在小津版裡,東京的兒女回鄉料理了母親的喪事,女兒要走母親的遺物之後就急著和醫生哥哥趕回東京。平山先生那未出嫁的女兒京子為此憤恨不平,大罵姐姐太無情,只想著母親的遺物,卻連一個晚上也不願停留。這時紀子和京子這對姑嫂有一段非常雋永的對話,她對京子說:「相信我,姐姐並沒有惡意,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兒女長大就會和父母漸行漸遠。」京子還是很氣憤地說:「我就不會這樣。」紀子說:「那是很自然的事,也許我將來也會變成那樣。」京子接說:「如果是這樣,那麼大家成為一家人有什麼意義呢?」 

京子的這段評論,是兩個版本之中對親子關係最嚴厲的批判。但整體而言,兩個版本都對親子關係中的付出失衡抱持溫婉的寛容之心,訴說卻不批判。故事緩緩行進,沒有大風大浪,也沒有戲劇化的轉折,一切平淡如真實人生,但許多生命不可言喻的況味卻從這些平淡的劇情裡汩汩流洩,終於在電影結束、觀眾走出電影院之後才匯集成流,強力沖擊著觀眾的心靈,這就是小津的魔力。 

故事結束了,然後呢?然後父母依然痴心無悔地為子女付出,子女依然忙著追逐自己的人生,等到自己成了人父人母,才又掉進這個無法扭轉的輪迴,因為《東京物語》或《東京家族》訴說的是真實的人生,而導演不是上帝,改變不了生命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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