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惜回到家,來金正蹲在井邊洗衣,一節搗衣棍在衣上來回敲打。寶惜才走近,來金就拋下那盆衣褲。

 

「見到老夫人和芳雨少爺沒﹖」

 

提起吳芳雨,寶惜的一口心灶又添了柴火。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著來金的問,卻故意避過吳芳雨刻意設計的那些細節。她只覺成長以來,沒人像吳芳雨那樣對待她,彷彿她在他面前不是屈卑的,而對方竟是淡水數一數二的名流。偕牧師雖關愛她,但偕牧師是嚴峻的,是基督和門徒的關係;清華哥也關照她,但那份若師若兄的關係也是長者對幼者的;休斯先生就更不用說了,他對她說話的口氣只有指示和命令,彷彿處處提醒他們之間的尊卑和位階。

 

「他待人真好,想必讀過不少書。」

 

「可惜他不愛讀。從前幾個少爺裡,他最不勤讀,教席就常勉他,說他若肯下功夫,要中秀才當舉人不難。誰知他嫌科考難,說等中了秀才舉人都過了半百,老爺逼死了也不肯讀。」來金說。

 

想到吳芳雨曾經那樣溫柔地執起她的手,一股莫名的不安曾經悄悄泛起。但這股莫名的不安很快被時間沖淡了,因為她一心等待寒松。每有空閒,她仍樂意來到山上陪伴寄宿的孩子,這裡可以看見通往日本的海流,當寒松返鄉的船隻回航,她將會第一個看見。

 

這個星期,偕牧師又伙同一名外籍醫生和幾員助理到山區行醫。寶惜盯著學生各自背了一段聖經,就讓背熟的在草坪上分隊玩著老鷹抓小雞,沒背熟的一旁再牢背,寶惜就和牧師娘坐在草地上話家常。

 

「風颱好像又要來了。」牧師娘抬頭看了天色。

 

這幾天時陰時雨,風勢大小無常,雲層又走得低,港埠的海面翻翻滾滾,船隻在港灣巔巔幌幌。經驗告訴淡水人,颱風已經在外海行進了。兩人這時都看見由遠而近的馬客,學生們看見來了一個騎馬的外國人,老鷹就忘了抓小雞,紛紛圍了過來。寶惜可糊塗,他怎麼無故出現此處呢﹖

 

「是休斯先生派我來的,他有急事找蘇小姐。」他在兩位女士面前下馬。

 

休斯先生怎會派他來呢﹖寶惜正疑,牧師娘見他是外國人,自然不疑他是休斯先生的信差,就朝寶惜呶呶嘴說:

 

「去吧,洋行的頭路要緊。」

 

他跨上馬,拉了韁繩就往後山的方向而去說:

 

「我給妳帶路。」

 

寶惜尾隨他的馬匹朝後山行進,才擺脫了眾目,他一個彎身使力就將她抱上馬背,掉頭又鑽進樹林。

 

「我的船貨到了,明天得出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真怕後天失約讓妳空等了。」

 

失約﹖她壓根忘了那個約,她以為他只是逗她玩,沒想他是認真的。他的雙手交叉環繞她的身體拉住馬韁,她聽見馬蹄踩踏落葉的窸窣聲之時,也聽見他在她鬢邊的鼻息。她對自己說,這真是荒謬過頭了。她這時只放尖了眼又磨尖了耳,就怕林裡有旁人。

 

馬兒一直漫無方向地走著,她只覺他全身已經往她的後背貼來。她意圖掙脫他環繞的雙手,他會了意,就猛揮馬鞭斥喝一聲,馬蹄應聲在巔跛的山路狂奔起來,她失魂尖叫,他卻哈哈大笑,彷彿在她的驚魂裡得到了樂趣。他韁繩一拉,馬兒就放慢了腳步。

 

「我只是告訴妳,妳的馬術還不行,妳還需要我。」

 

「我要回去。」此情此景令她感覺不安。

 

「瞧妳怕成這樣,我感覺妳在發抖。」他又故意往前傾,前胸就快貼上她的後背。

 

「請你不要這樣。」她已經快哭出來,又無法可逃。

 

「好吧,別生氣,我是故意逗妳玩,沒有惡意。原來妳是可愛善良的美人魚,不是妖嬈險惡的賽琳女妖。」

 

「你說什麼?」她聽不懂mermaid這個字,偕牧師沒教過她關於美人魚的傳說。

 

M-E-R-M-A-I-D,妳自己回去查字典吧。」

 

「那妳上次說的那個妖怪又是什麼?」

 

S-I-R-E-N,是希臘神話裡的女妖,她們出沒在河上的峭壁懸崖,途經的水手總是被她們美麗的歌聲所蠱惑,而迷航撞上峭壁失事。」

 

接著,他又在她的耳邊絮絮說到抵抗賽琳誘惑的尤里西斯,這時,她已經眩惑於引人入勝的希臘傳說裡。她這時想著,偕牧師教她那麼多聖經的故事,為什麼就沒告訴過她這麼多如痴如醉的傳說呢?他說著故事,她靜靜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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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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