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雨沒讓她氣惱太久,那個安息日休斯太太照例放她回家,做過禮拜,蘇家小孩早就一哄而散,有泉也先行離去。寶惜逗留了幾鐘,幫教會小事打理教堂,又和偕牧師及牧師娘道過別,才挽著她娘步出教堂。沒走幾步路,寶惜一眼就看見那天帶轎子來抬他的吳家人正向她走來。她心頭一顫,來人已經在蘇家一行人面前停下說:

 

「寶惜姑娘,老爺在洋行有事請妳。」

 

聽到吳家,來金連忙催促女兒快去,別讓芳雨少爺久等。寶惜等的可不是這個?不遑多想的,寶惜就在她娘的注視下,隨來人消失在教會外頭的轉角處了。

 

禮拜尚未結束,吳家的轎子早就在街外等候了,吳芳雨的親信等待良久,就等著會眾散去,好避開眾人的耳目。轎子又抬到錦繡洋行,吳芳雨一看到她,就拉起她的手,在她的無名指套上一只金戒子。

 

「啊,這是什麼?」

 

「金手戒。」他說。

 

「不會吧?!」她用的是驚嘆號。長這麼大,她還是頭一回見過金子呢。

 

「待會就收起來。給人看到妳載金手戒,手指不被剁掉才怪。現在的歹徒為了幾文錢就能害幾條人命。財不要露白,知麼?」吳芳雨給她好東西,卻也不忘提醒她財不露白的道理。

 

她把戒指解下來,在手上細細端詳把玩半晌,就把戒指仔細收進肚兜裡去了。自淡水開港,聽她阿爸說,光是那港埠每天就有幾千兩、幾萬兩銀的貨物在進出,淡水的富人和洋行就成了歹徒和盜匪覬覦的對象。難怪吳芳雨向來不公開露面,除了吳家人外,少有淡水人見過吳芳雨本人,更說不清他的長相。有人說,吳芳雨騎著一匹馬,但也沒幾個人見過騎馬的吳芳雨。也有人說,吳芳雨一出門,總是前擁後簇的一頂豪華轎子,左右前後都是隨身的家丁和保鑣。

 

原來吳芳雨和她有不同的煩惱。做為一個女孩兒,從小到大,爹娘和偕牧師無時提醒她的人身安全,這年頭強暴和擄女為妻的情事時有所聞,所以女人家的安全守則就是偏僻和黑暗的地方不去,不與近親以外的男性獨處。

 

「有人說你來無影,去無蹤呢。」她說。

 

「難道出門還要敲鑼打鼓啊?身不由己啊。」長嘆過後,他說:「這個手戒,是我對妳的心意,喜不喜歡?」

 

她點頭。這麼貴重的禮物,有誰不喜歡的?想到她兜裡的那只戒指,她的心頭還砰砰跳呢,真想再掏出來仔細瞧個夠,不知道帶回家給她阿娘看,會是什麼光景?

 

「回去再看吧,我倒想先看看妳。」

 

男人的床上溫存總是充滿索求,她雖像一朵等待春風撫慰的蓓蕾,卻也處處防禦,怕他跨越貞操的雷池。因而,兩人親熱到某種程度,他只好止步,她說什麼都不肯讓步。

 

「寶惜,妳聽我說,這是早晚的事,今日就是咱的洞房,只是親事稍後才辦。」對這個情事經驗豐富的男人而言,無法完全親密的溫柔,是氣餒的而稍嫌無趣的,猶如未竟的功業。

 

「哎,算了。」他已失去耐性,就坐起來穿衣,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也太浪費時間。他是挪開了許多行程,才騰出這一點空檔的。

 

「你生氣了?」

 

「哪裡會,妳想太多了。還有很多事要辦,沒法耽擱太久。」

 

兩人都著好衣,他就喚親信將她送走。她本想問他,下次何時再見?卻又不敢問,她現在只擔心她老是不給他,他就要開始嫌棄她了。坐在轎子上,她沮喪已極,一隻手一直摸著兜裡那只金戒指,不知道他會不會差人來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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