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貞操既失,懊悔無用,異性致命的吸引使她全然忘了偕牧師。

 

那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她和平埔孩子在樹下研讀聖經的年齡裡,偕牧師不厭其煩地翻開新約,高聲朗讀信守貞潔的經文;他們又聆聽偕牧師在禮拜當中呼籲信徒遠離淫行,偕牧師說,犯邪淫就是冒犯自己的身體,又說,淫邪一旦遭到撤旦的詛咒,就會得到穢病的懲罰,遠離穢病的唯一途徑,就是恪遵貞潔。他又嚴禁信徒納妾,這不但背叛婚姻的信諾,也是犯了淫邪。

 

她知道她違反了偕牧師的教誨。但她是如此不忍父母的滿身挫折,尤其一遇熟人的女兒出閣,有泉歆羨的語氣總是充滿了怨天與尤人,說是某某人嫁女兒,收到的聘金可以省做一年,全家都有得吃;又說某某人的兒子如何如何的走運,而自己的女兒至少素淨、兒子好歹臉白,沒想自己還在拖老命。有泉的自怨聽在寶惜耳裡,就越顯得自己的不中用,就越發怨嘆自己愧對了爹娘的養育。

 

這時剛好芳雨出現,於是她半推半就迎他進來,只因吳芳雨是天賜的良機,她要用吳家的榮顯來安慰她爹娘畢生的苦楚,她要讓港埠的苦力人人都羨她爹,還能巴結她爹,芳雨已經給了她承諾,她堅信芳雨的承諾將為她家庭的屈辱復仇。

 

他已經成為她的男人,一有空檔,他們就等待廝守的來臨。他在洋行守候她,她在家裡等待他差來的轎子。寶惜總會給兩老不同的藉口,一下是替芳雨老爺清點一批貨,一下是替錦繡洋行找船期。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瞞著眾人成為夫妻。這是多麼自然而不令街坊起疑,她的拋頭露面已是淡水的理所當然。大家都知道她在順通洋行替紅毛老闆作事,順通行的職員進出錦繡洋行似乎也是理所當然,同行嘛,也許是洽公。

 

這天芳雨見了她,便雙手矇住她的眼睛,待她睜開眼,眼前幌動的,正是一頂西洋仕女帽。那是一頂白色緞質女帽,她眼睛一亮,搶過了帽子,就走到那面西洋水銀鏡前賣弄風情。

 

「哪來的﹖」她問著鏡中的他。

 

他說他向外國人買的,他們是雲遊四海的旅行者兼單幫客,帶了歐洲的時髦玩樣四處賣,順便賺一點旅費,吳家三妻便是單幫客的老客戶。單幫客一到,貨先給外僑圈挑剩了,便到當地的大戶人家去兜售。那天吳芳雨聽說單幫客又在吳家賣貨,他便將單幫客召進錦繡行,在那所剩的幾頂帽子裡,他看來看去只有這頂順眼。

 

依吳芳雨的習慣,他向來不管妻子們和單幫客的交易,她們愛買什麼隨她們。但他不一樣,給外僑圈先挑過的東西他就不要。在淡水,他才不將那些替洋行總公司跑腿的洋人放在眼裡,他尚看在眼裡的外國人,不過紅毛城裡的英國領事和旗艦上的將領。要他吳芳雨買外僑挑剩的東西,這是什麼道理?可是他知道寶惜想要一頂像休斯太太一樣的帽子,這些單幫客又是來無影去無蹤,既有現成帽子,他只好將就。

 

「你替我挑帽子,不怕三個太太吃醋?」寶惜出言試探對方的用情。

 

「她們喜歡什麼可以自己挑。」吳芳雨哪裡聽不出她語中的陷阱?

 

「那不一樣,這頂帽子是妳替我挑的,她們一定吃醋。」寶惜越探越酸。

 

「我總不能應付那麼多人嘛。」吳芳雨四兩撥千斤,一個耍賴就混過去了。

 

儘管這頂帽子挑得老氣了,她還是高興,想想,芳雨沒替太太們買東西,卻替她挑,這証明了芳雨對她的鍾愛。心意重於一切,她還是喜歡這頂帽子,橫豎他誇好看的東西她都嫌老,她說好看的他又嫌稚氣。既有芳雨的寵愛撐腰,她這時又想起休斯太太各式各樣的陽傘。

 

「那有什麼問題﹖下次賣貨的一來,我叫他們先讓我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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