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友人美卿最近帶著她的夫婿來訪,這使我想起去年此時我去首爾拜訪美卿,恰巧她所執教的梨花大學外語學院邀請中國駐韓大使寧賦奎前去演講,美卿特地邀我一起去的往事。

寧賦奎以中國愛好和平為題駁斥中國威脅論,演講完畢接受聽眾提問時,美卿舉手發問說,假如中國真的那麼愛好和平,她看不出中國周遭的鄰國對中國有任何安全上的威脅,因此中國應該效法歐盟,全面解除軍備,以昭大信。寧聞言變臉,從意圖營造親善友好的笑臉登時臉暴青筋, 當場教訓了美卿一頓,並大聲質問她:「妳是誰?妳是哪裡來的?」他大概懷疑美卿是台灣派來的奸細。

我們事後得出結論:這就是中國外交官的素養。美卿說,梨花大學邀請過美國及日本的駐韓大使前來演講,聽眾的提問一個比一個尖銳,甚至充滿敵意,但美日大使不管面對多麼不友善的問題,他們永遠面帶微笑,語氣溫和。是的,禮貌是外交官的基本訓練,否則做什麼外交?

中國人常說,中國是禮儀之邦。有一個寧賦奎,就足以讓這句口號成笑柄。不過,中國外交圈,多的是寧賦奎。

寧早年在北韓深造,講了一口北韓腔的韓國話,全程也是以韓文進行。我是鴨子聽雷,全程僅靠美卿頻頻以英文立即翻譯。我感激美卿,她的待客之道貼心細膩。那一趟韓國之旅,我永生難忘。

禮貌是一門大學問,學校教不完,老師們恐怕也懂不完。很多禮節和其中的奧義,要靠你細心體會學習。

美卿師出首爾大學法文系,在法國拿到文學博士學位,目前是大學法文系的教席,更是韓國法文翻譯的姣姣者,法籍夫婿強是她的良師兼益友。可以想見,法文是她的工作語言,也是她生活的語言。但我不會講法文,因此只要有我在場,美卿和強交談的語言就自動變成英文。

我可以理解美卿近乎完美的法文是如何學來,卻不明白她那口流利的英文怎麼來的。但我想對一個IQ極高的人,這不是問題。強是職業外交官,英文是必備語言,英文極佳也是自然。

我感激美卿和強的善意與素養,他們說英文純粹出於禮貌,絕不是對英國或美國文明的仰慕。

韓國有統一的語言──韓文,實際生活裡並不發生「一群韓國人在一起,要講什麼語言」的問題。因此美卿和強的語言自動轉換禮節應該不是學校教的,毋寧是夫婦五湖四海的駐外生涯學來。外交官經常面對國際場合,使用共同語言就變成自然反應。

一個韓國意識很強烈的韓國女子,和一個素有反美傳統的法國人,不必寄望他們多麼仰慕美國的文明。對他們而言,英文顯然和美國文明沒關係,英文只是與人溝通的橋樑和工具而已。

把現場拉到台灣,問題就來了。台灣是一個多語言的國度,我們有河洛、客家及原民等族群語言。除了過去推行「國語教育」使用強制手段以外,現在的學校教育從來沒教過我們,一群不同族群背景的台灣人在一起,要用什麼語言?這似乎也很自然,我們有共同的語言──華文(有人說是國語,有人說是普通話,有人說是北京話,都沒關係),大家自然的想像,就是使用華文。

但這麼簡單的問題,現在變得很複雜,在某些福佬裔佔多數的場合,就自然使用河洛語,不諳河洛語的客家人、外省人和原民就有聽沒懂。在某些客家人為多數的場合,情況亦然。

我是福佬,如果一群客家人在我面前只講客家話,我一定離席而去,我不是會場裡的一顆石頭或是樹木。反之,一群福佬當著幾個客家人面前只講河洛語,客家人不生氣也難,因為目中沒有對方的存在。使用大家共通的語言,是一種尊重和禮貌。

語言最終極的目標,是與人溝通。尤其台灣內有族群問題,外有國際孤立,語言就變成寶貴的工具。你必須用著一種別人可以聽懂的語言去表達自己,尋求他人的理解,甚而獲得對方的支持。你能用河洛語去說服中國人,你能用河洛去說服全世界嗎?

語言沒有優劣尊卑之別,只有強勢和弱勢之分。河洛語在台灣是多數族群的語言,在世界版圖上是使用人口相對稀少的弱勢語言,你不能寄望別人來學習我們的語言。那些在師大學中文的老外,是希望有朝能夠據以和全球華人溝通,不獨是在台灣可以用。

語言是資產,不是負債。能與更多更多的人溝通,生活會變得容易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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