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午後的街頭悠閒,風兒從港區懶懶吹來,帶了潮潮的水氣,吹得人渾身黏乎乎。茶葉出口的旺季一過,港埠也平靜了許多,船隻只稀稀疏疏泊進又出港。港口一平靜,苦力的工事少了,託他們在船運旺季賺了一筆勞力錢,酒號的生意興旺了許多。花蕊從上午到現在已經賣掉兩罈酒,正午一過,人們正在打午盹,花蕊卻坐在店口,一雙靈巧的雙手無時停擺,一手抹石灰、一手包檳榔青,一雙眼卻不時往對街的簷下瞄。方才白人又來買酒被她轟出去,他硬是不走,索性一屁股蹬坐對街的簷下。

 

白人已經在地上坐了好一會,他在苦思如何破解那粗魯女人對他下達的酒禁。思索當頭,寶惜卻從街角的盡頭走來了,他瞇眼細瞧,可是那天粗魯女人召來替他翻譯的女孩﹖寶惜越走越近,一臉趕路的模樣。他越看越糊塗,並不十分確定,卻也屁股一拍就朝女孩走去。寶惜認出是那天被花蕊趕出店鋪的白人,誰知今日又巧遇。

 

「妳能替我向那女人買十二甕酒嗎﹖」他用河洛話說。

 

十二甕﹖這白人莫非是酒鬼﹖寶惜這下更確定,他必定是個買不起洋酒的流浪漢,才得上漢家酒肆受花蕊的氣。寶惜瞧他兩手空空,又無牛車又無板車的,如何扛回十二甕酒﹖

 

「我明天派人來抬。妳只管叫那女人賣酒給我。」

 

寶惜才進店,花蕊已經猜出她的來意,她方才一直密切監視兩人交談的舉止。寶惜尚未開口,花蕊下巴就往上翹,白眼又往上翻,不賣!

 

「做生意就是要賺錢,有人客來買,哪有不賣的道理﹖西洋人雖和咱人長得不一樣,錢可都長得一樣。若要看西洋人不順眼,不如賺他們的錢。人家一出手可是十二甕。」

 

十二甕﹖花蕊眼開嘴張了,淡水除了富家有喜宴,買酒才論甕,尋常漢家買酒無不論壺論兩。嘿,這話聽來好像有道理,破天荒來了一個紅毛仔,又是十二甕,開玩笑,花蕊這下橫了心,不如多訛他幾文錢,替淡水人出一口氣,誰叫白人錢多,比起漢人像財神似的。

 

「叫他進來呀,要十二甕不早講,我差點還趕走財神爺咧。」花蕊想想,又湊近寶惜耳畔說:「妳嘛知,我是有酒牌的,不賣黑酒,他若想買便宜酒,叫他買私酒去,我好報官抓他。而且啊,我這小店只收現錢,不給人賒賬。」

 

花蕊的但書一大堆,寶惜當然聽出意思,這年頭哪個白人不被當成肥羊宰﹖白人當場掏出一把碎銀,擱在花蕊眼前,寶惜心知花蕊狠狠抗了他一筆,但她心想,白人一瓶葡萄酒可以換當地幾甕酒,想必白人不在乎、也沒有察覺花蕊多訛的一點價。

 

這是花蕊頭一回和紅毛仔做買賣,又多賣了不少錢,心裡好不得意。看著白人走出店口,她一時良心發現,就怕神明眼睜睜在頭上瞧著,就隨手抓了幾顆檳榔遞給白人說:

   

「看你買得多,送的,不要錢,下次一定算你便宜!」

 

乞郎雖盲,仗著一雙耳朵摸清了花蕊與白人的過招,一聽到白人的腳步聲,乞郎就開始撫琴引吭了。於是白人順手將那兩顆檳榔連同一把剩錢往乞郎的破碗一擲,乞郎伸手在碗裡摸到檳榔,先是往嘴巴塞,再將那把銅板往肚兜揣。

白人既然買到酒,滿臉擠笑朝花蕊伸出中指,花蕊沒看懂那手勢的意思,卻從他的笑臉猜出八成是好意,害得花蕊連連向他彎腰點頭。

 

「這齒的心腸好像不錯,他一來,乞丐就可以混到一天的飯錢。哎,只可惜是個紅毛。」

 

酒肆主人阿興一旁冷眼看到花蕊和白人的交易,就虧了老婆一句:

 

「說人家是生番,原來妳才是白浪(註:原住民對漢人的稱呼,意謂壞人)。」

 

「你給我閉嘴!他們來淡水撈了多少錢?我這是討一點零頭回來咧!」花蕊回頭吼了一句。

 

寶惜見這筆交易圓滿達成,正要離去,花蕊卻叫住她。今天虧寶惜幫忙,她不但做了一筆大買賣,又賣了好價錢,雖然做了一點虧心事,但白人也收了她的檳榔,她認定這就是扯平,便又抓了一把花生謝寶惜。寶惜收了花生,就快步走了,她正趕著上理學堂大書院,幫偕牧師照顧山上的學生呢。

 

「沒想到這女兒真不錯,她並沒有靠到耶穌那邊去,她還是佇在咱這一邊,竟然叫我去賺紅毛的錢,替咱滬尾人出一口氣。我就跟妳說過,這個蘇家寶惜很不錯。」

 

「妳幾時說過她好﹖妳也罵她信紅毛教,還說她靠到紅毛那邊去了。」阿興一邊追蒼蠅,一邊回嘴。

 

「那是以前啦!」花蕊被人戳破,就來個大聲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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