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惜潛意識裡期待戰火的來臨,只有亂局,她才有失序的自由,她希望眼前的一切徹底毀滅,唯有徹底打壞,才有重新開始的可能,她恨透了此刻的自己。此時馬偕和休斯都走了,爹娘也不在身邊,唯一能夠就近看管她的,只有清華。不過此刻由清華為首的宣教團教務繁多,他得負起獨力與官廳應對的重任,並無暇分身看管她。如今她才明白,沒了馬偕、休斯和爹娘,她是多麼的自由?

 

寶惜儘管並不喜歡花蕊,這個報馬仔婦人此刻卻是她唯一的消息來源。聽花蕊的口氣,吳芳雨雖然已經恢復意識,還沒脫離險境,主治的外籍醫生為了吳芳雨的傷勢沒法離境,又擔心法國人隨時會發動戰勢,到時大家都沒命,吳太夫人為此傷透腦筋,只好許願,只要吳芳雨撿回性命,就捐一筆錢給偕醫館,也會重重答謝醫生。

 

「佳哉醫生信上帝,想一想,還是信上帝的紅毛醫生比較慈悲,這種時刻願意留下來救人。」花蕊也嘆息。

 

花蕊說得沒錯,那醫生寶惜認識,是偕醫館的虔誠教徒,常和偕牧師去平埔族社行醫。她家的阿弟這些年追隨馬偕學了一些基礎藥理之後,也正隨這位醫生學些外傷的料理,可惜自從戰雲密佈,教會將教徒疏散到平埔族社,他阿弟奉命去照料教友,就無緣再追隨這位醫生。

 

「對了,」花蕊這時想起什麼似的說:「那位騎馬的紅毛先生很久沒見人影了呢,人是跑到哪裡去了?」

 

「我若知道就好了。」寶惜也嘆息。這個男人來無影去無蹤,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連上帝都不知道。雖然她心中偶而浮現他的身影,他的行蹤卻像抓不住的浮雲,多牽掛無益,也因此他的身影從未在她的腦海裡面盤踞太久,一陣心頭微微醺醉過後,她總又很快忘了他。

 

她在花蕊的店裡耗著,途經的寒梅一眼瞧見她。自寒梅向她爹承認信教以來,她也大剌剌上街了,郭秀才攔都攔不住。寒梅在寶惜背上拍了一下,寶惜倒是訝異,她原以為寒梅也避難去了,沒想她也留在淡水。

 

「我留在淡水是等偕牧師回來。他已經教我羅馬字,我正等他教我英文呢。」寒梅的神情倒愉快,說她爹已經知道他信教,也已替她去退親了。

 

「連妳也信紅毛教啦?」花蕊又瞪她的牛眼。「我看滬尾真是變天了,都是馬偕這個烏鬚鬼。」

 

寒梅又轉告了前一陣子赴女學堂上課的事,說她爹氣得飯都吃不下,還威脅要和她娘一道去尋死。又說,自偕牧師離開台灣,女學堂也暫時停課,她爹才寬心了些,這陣子以來沒事就對她曉以大義,說學外國人的長處不一定要信教。如今女學堂停課了,又等不到偕牧師,她不甘心之餘,幾次拿著聖經到順通行找寶惜,要寶惜教她一點,卻知順通行歇業,連寶惜也不見人影。便說:

 

「沒想妳還留在滬尾,找死我了,我問了教會的弟兄和姐妹,都沒人知道妳在哪裡,原來就在眼前。」

 

「寶惜,吳家的兒子都從香港回來,我爹也回吳家教冊了,偕牧師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吳芳雨都要上西天了,吳家兒子還有心讀冊?」花蕊接道。

 

「誰說?吳老爺昏死好久,昨天終於清醒了。雖然他還不能下床,已能和眾人說話,又能進食了咧。吳家的喪事白白準備了。」

 

醒來了?花蕊和寶惜互望一眼。

 

「可不是?怪的是,他一醒來,又和老夫人吵了一架,是我爹在吳家親眼看到的。吳家當時氣氛很沉,吳芳雨又剛活過來,我爹就敢沒多問。」寒梅說。

 

寶惜又和花蕊交換了一個眼光,就各自緘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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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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