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  

每一個時代的每一個民族,都有屬於他們的人妖戀,而且性別不拘,女孩會愛上妖怪,男子亦然。娶了白蛇卻遭法海拆散的許仙即是中華世界最經典的傳說;百步蛇王愛上16歲的少女巴冷,更是魯凱族代代相傳的美麗故事。人類從哺乳動物進化到萬物之靈,精神上依然信奉著一方人妖相戀的愛情秘境,在現實裡遭受愛情挫敗的人兒,便轉而在這方秘境尋求慰藉,因為人們相信,只有妖怪不會背叛,可以至死不渝相守以終。

不管是東方的人妖戀,或是西方世界裡的美人魚,抑或迪士尼的美女與野獸,這些跨物種戀情多少都帶著反抗偏見的意識。人魚公主是美麗的,白蛇傳裡的白素真、巴冷公主的百步蛇情人卻都是可怖又令人生畏的生物,但他們都單純善良,痴情而專一。野獸更不用說,牠原是冷酷的王子,是被女巫下了詛咒變成野獸之後才開始懂得愛。這些怪物只是外表可怕,內心卻溫柔,比起那些相貌堂堂的人類,牠們的心靈高貴許多。

此次榮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並將問鼎奧斯卡的〈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 2017)承襲反抗偏見的遺緒,帶領觀眾來到那方愛情秘境,訴說一個闇啞女子與兩棲人魚不被祝福的戀情,並讓人們省視暗藏在我們心中的有色眼鏡。

如果你喜歡導演前作〈羊男的迷宮〉那詭異冷洌的魔幻風格,你必然也會愛上〈水底情深〉那色彩暗沈,情調卻溫暖的氛圍。畢竟前作講的是鐵蹄下的冤魂,本片講的卻是相濡以沬的愛情。片中的配樂十分迷人,特別是用來烘托男女主角的相聚以及為愛情迷的旋律尤其傑出。像我這種對電影音樂不太有感覺的人,也被其旋律深深吸引。

清潔工伊萊莎是自小被遺棄在河邊的孤兒,脖子上的傷痕自幼奪去她的聲音,這樣的身世使她成了社會的低端人口。她最好的兩個朋友,一個是失業插畫家,是個青春不再的同性戀者;另一個是她的黑人清潔工同事。

這三個人的友誼其實是建立在同病相憐的基礎上,伊萊莎是別人眼中的啞巴,黑人在當時的白人眼中算不算人類還是個問號,同性戀者更不用說了,從他被餐廳的白人夥計轟出去的遭遇看來,他和黑人的地位是差不多的。三個遭到主流社會歧視的人,靠著友情相互取暖。

雖說是「低端人口」,他們卻都對朋友不吝付出。反觀主流社會那些位高權重的白人男性,高傲自大不說,好勇鬥狠又充滿私慾與野心。有著神奇療癒能力的人魚在南美洲的沼澤被當地人奉為水神,來到文明世界卻被當成水怪,還受到不人道的凌虐,而引發伊萊莎的惻隱之心,激起她起身對抗主流壓迫,具體做法就是救出隨時可能被殺害的人魚。

愛,原來是那麼單純的,純粹是情愫的悸動、相互的吸引而已,沒有雙方條件與財產的算計,也沒有相不相配的問題,難怪人妖相戀是有情男女的桃花源,不受文明與物慾的污染,永遠不必擔心麵包與面子的問題。

反觀現實人生,針對階級、膚色、身體殘缺與性取向的歧視無所不在,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也並非人人都能愛其所愛,難怪時至今日,電影創作者仍要帶領觀眾躲進愛情烏托邦裡談一場人妖戀,因為,那種愛情是如此純粹,連語言都顯得多餘。 

本片最令我驚豔的角色,是由英籍演員莎莉.霍金斯所飾演的伊萊莎。一反傳統童話裡的女主形象──天真爛漫的美少女,伊萊莎既不算美麗、也有一點年紀,又有闇啞的缺陷,更少不了凡人的情慾,但這都無損於她在觀眾眼中的地位。這個角色由霍金斯演來,楚楚可人,完全擄獲觀眾的心扉,而能與她同悲同喜,連她與人魚在水中裸身交歡,都顯得浪漫而無邪。

即便是惡棍上校不自覺愛上她(他與妻子交歡卻要妻子安靜,已經洩露無遺。這是很重要的一幕,明明是與妻子親熱,但心裡想的卻是伊萊莎),也令觀眾覺得合情合理。只不過他克服不了對低端人口的歧視心理,這份情愫終究遭到了扭曲。心裡充滿偏見的人,其愛的能力是有缺陷的,這樣的缺陷並不亞於肢體的殘缺。他最後同時槍殺伊與魚,多少也是一種由愛生恨的反應吧?換言之,上校(代表主流社會)的愛是有前提條件的,必須年輕貌美或是門當戶對,或是帶得出去,或是對他的昇遷有幫助,相較於這種條件愛情,伊萊莎對人魚的愛,就顯得更加純粹而扣人心弦了。這是演員的成功,也展現導演造星的能力。

將軍返身要俄諜研究員算算他肩上的星星,這一幕令我震驚,我以為將軍是台灣人。這個世界,人人心裡都充滿階級意識,也都處處想將自己與身份較低等的人區分開來,而且時時提醒他人。看穿這個,攀爬社會階梯就會無往不利。在有權決定你的仕途的老闆面前,你必須讓老闆知道他在你心中的崇高地位,而且心服口服,任何細節上都不得有踰越,否則就會像惡棍上校命令研究員先敲門再進來,雖然研究員是在情急之下進入,而且並不冒犯任何人。

除此,禁錮人魚的研究室沒有監控設施,任由下班後的伊萊莎與人魚私會,簡直匪夷所思。小扣分,但無損。  

人魚抱著伊萊莎跳入水底之後的橋段,是全片最美麗的結局,因為人魚的一個吻,伊萊莎頸部的疤痕頓時變成可以水中呼吸的鰓而復活了,之後的水中擁抱就不用再贅述。這個橋段應會成為影史的經典畫面,徹底修正了〈黑湖妖潭)(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 1954)裡的水怪形象,還可能讓塵封的《黑》片重見天日。根據訪談,導演是在六歲時看了黑湖妖潭,但對結局不滿意,於是決心拍一部電影讓水中妖怪與心儀的女孩有情人終成眷屬,如今他做到了。希望在有生之年,會有才氣橫溢的導演推出再更新之作,畢竟童話愛情人人嚮往,即使是在長大之後,不因時代而改變。

PS..人魚真美,光是看他站起來的姿勢,就愛上他了。這個動作很重要,這使他有別於獸類。人魚和伊萊莎隔著加壓艙深情對望的鏡頭也很美,這幾個畫面充滿了兩性相吸的關鍵密碼,有志想拍跨物種戀情的人,可以仔細研究一下。總之,這部電影的後勁真強,事後想到什麼,就上來加上去,以致影評越寫越長,幾乎天天有更新。

至於有網友認為伊萊莎本來就是人魚,理由是她兒時在水裡被發現,而且有鰓,所以不是人魚戀,而是魚魚戀。我事後回想劇情,認為這是很有可能的。例如伊萊莎在浴室裡放滿了水,並和人魚在裡面相親相愛,她這時是如何呼吸的?應該是用鰓吧?結合之前的各種水中暗示,導演一步步舖陳線索,直到最後人魚在水中對她一吻,她再度啟動水中呼吸模式,因復活鰓又動了起來。這也許是導演刻意賣關子,前面只放線索,最後才揭曉她的兩棲身份,她頸上的疤痕並不是傷痕,而是魚鰓。

另,人魚男滿身鱗片,伊萊莎裸身與他相擁,應該很扎吧?太激烈可能會遍體鱗傷。^0^

 

                                                                       〈黑湖妖潭〉全片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馬賽克女郎 的頭像
馬賽克女郎

馬賽克女郎

馬賽克女郎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