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克女郎

看到電影〈艋舺〉裡面那個半邊臉上有胎記的賣春女小凝，我一眼就認出她是黃春明的短篇小說〈莎喲娜啦．再見〉裡的阿珍。故事雖無抄襲之嫌，但我想，小凝的形象應該就是來自阿珍吧。這樣的聯想，無形中為這部電影抹上一筆文學的意韻。

在我看來，〈艋舺〉最奪目的藝術元素，來自於它的色彩美學和極為考究的懷舊台味。迷離閃爍的燈光映照在老舊頹敗的社區，五個小太保紅配綠狗臭屁的台客勁裝，加以一齣暴戾四起的江湖悲歌，成功營造出一股美術上的淒豔之美。

由於故事的時代背景是八０年代，美工團隊對人物造型細節的講究，也極為吸睛。例如彼時的小太保時興穿緊身ＡＢ褲，腳上一雙白布鞋或日式風的夾腳拖，台客幫派的小弟多愛穿紗質花襯衫，而這些廟口長大的小孩，人人胸口都有一只香火，那種造型的擬真，對於我這個同時代的觀眾，真是親切無比。

蚊子（趙又廷飾）生日那天，太子幫的弟兄為他慶生，還帶他去添新衣。當他穿上水藍花襯衫和合身ＡＢ褲出場時，坐我身旁的美眉不斷低聲驚呼：「好酷喔！」可見誰掌握詮釋的工具，誰就是王道。電影中的小混混的裝扮，在八０年代一般人的眼中，是聳到傷眼，如今在偶象男星和電影美學的營造下，竟然在青春美眉的眼中大翻身，變成「好酷」。

 
（和尚對志龍的情愫含蓄而壓抑，志龍卻渾然不知）

如此搶眼的美術風格，加上廟口草根社會的黑道，就打造出一方醒眼而獨特的文化辨識標誌──這部電影除了是made in Taiwan，不可能來自其它地方。中國在八０年代沒有地方幫派，香港和新加坡的黑道份子沒有台客味。本片就像電影中的一句台詞：「正港的台灣黑道，聳擱有力！」

當然，我不知道老萬華的角頭生態是否就像電影描繪的一般，或者電影中的黑道生態根本就是文人的想像。不過我必須承認，電影中所呈現的地盤爭奪，頗有說服力，彷彿就是台灣草根黑道社會的縮影。

本片的選角極優，馬如龍那個戲精當然不用說。由新人蔡昌憲和黃鐙輝飾演的太子幫甘草角色，藉著生動的台詞，確實發揮了逗趣的效果。為了解釋志龍長相的由來，特別安排混血女星席曼寧來飾演他的母親，也是神來之筆，這位大哥的女人由她演來，另有一番味道。歌手王識賢的流氓味也是一絕。

我更意外發現，阮經天的演技己經超越偶像的層次，是五個小生裡面最會演戲的男生。由於他所飾演的和尚一角，對長相俊美的志龍（鳳小岳飾）有著同性戀的情愫，可能是五個男生裡面最不討女生歡心的角色。但我必須說，他的戲是全劇最動人之處──那點到為止的情愫表達，眼神裡的壓抑、憤怒和陰狠，由阮經天演來，真是一動一靜都有戲。最後因愛而發生的背叛和毀滅，更具震撼力。和其他人比起來，阮經天的表演方式相對內歛，卻也更深刻而有力。

 
（鳳小岳是暴戾美型男）

除了阮經天，鳳小岳也有不可忽視的實力。他是那種一身頹廢氣質的暴戾美型男，光是他的表情，站相和坐姿，就道盡志龍這個角色的任性與蠻橫，是一個不用多開口就有戲的男生。本片沒有以他為主打，十分可惜。

全戲主打的趙又廷反而是從頭到尾一號表情，可能是角色設定的關係，他在人物性格的表現上有點揮灑不開，稍嫌遺憾。

本片雖以青春片為招徠，五個青春男子的背後卻有一個立體的社會，這個社會裡面有上一代的角頭，和大哥之間的縱橫捭闔，故事較具縱深，跳脫出一般青春片在劇情上的乾澀和單薄。

看完〈艋舺〉首映那一刻，我鼓掌了，緊接著戲院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其他人是害羞還是不苟同，我不知道。我鼓掌，倒不是這部電影有多優秀，而是編導團隊果真拍出了一部非常好看的娛樂片，而且最後一幕志龍狂刺和尚之後，和尚與蚊子雙雙倒地的影像使我眼眶發熱，真正達到了商業片煽情的效果。

 
（一伙不識愁滋味的阿飛少年）

做為一部娛樂片，我給它四顆半星的評價，把它放到〈十月圍城〉和〈海角七號〉這類不必太花腦筋、又充滿娛樂元素的電影之中，絕對不會遜色。但我想，編導團隊的企圖心絕對不僅於此，我甚至覺得編導團隊想拍出青春版的〈賭國風雲〉（Casino），特別是那種隱藏在「情義」面紗下的暴戾、猜忌與背叛。只可惜太多八點檔的元素，使得本片做為嚴肅片的企圖功敗垂成。

這些與嚴肅電影格格不入的元素包括過多功夫式的打鬥。功夫或武俠雖是華人世界的特產，但它是一種違反人類正常體能的奇幻元素，將這類奇幻符號擺進寫實當中，是一種風格的混淆。

本片的另一個敗筆，是蚊子愛上煙花女小凝，甚至對她許下承諾，有點淪於八點檔的灑狗血。做為商業娛樂片，言情無妨，但是將言情放進寫實，同樣不得體。

這部戲有點徘徊於商業與嚴肅之間，想要腳踏兩條船，可惜武打和言情破壞了寫實的努力。不過做為一部商業娛樂片，我必須恭賀它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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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片    4.6  喜歡娛樂片的觀眾，大力推薦

嚴肅片   3.9   喜歡嚴肅片的觀眾，恐將稍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