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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偽回憶體的作品。事實上,它是一則虛構的故事,卻以回憶的形式展開敘事的架構。但導演並無意將它包裝成一個真實的記憶,毋寧是以偽回憶體的方式,對記憶的本質以及敘事的精確度進行哲學的辯證。

 

這樣說太抽象、也太賣弄了,容易把潛在觀眾嚇跑。我的建議是,對這部電影有興趣的觀眾,先別管影評怎麼說,先不要預設立場地進電影院看完這部電影,再回頭來讀這篇影評,這時您一定會帶著無數的問號和興致前來尋求解答,或著找人討論。這是一部餘韻無窮,繞樑三日的電影,看完,你會一想再想,一談再談。

 

說實在話,我若早知這部電影的題材和敘事邏輯,我一定會被嚇跑,並找各式藉口逃脫,管它得過什麼坎城金棕櫚。那些專家評審也常看走眼,難看的坎城鉅作多的是。

 

我慶幸是在糊里糊塗、對題材一無所悉的情況下看了這部電影,看完,我的結論是:在藝術的領域裡,什麼主義或流派都不是問題,藝術家只有兩種,有才華的和沒有才華的。有才華的創作者,不論任何主義和風格,處理起來照樣行雲流水,觀眾看來通俗流暢;沒有才華的創作者,才會在作品中設立重重觀影障礙,以示高深。

 

〈白色緞帶〉(The White Ribbon)給人的另類感受,除了它的黑白影像以外,它的敘事風格帶著灰色的冷調,不像某些電影的熱情洋溢或激情澎湃;它沒什麼歌詠人生的正面態度,相反的,本片所描摩的人性並不怎麼光明;它更沒有一般電影所標榜的俊男美女,本片的演員都尋常到像路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稱得上好看的,他們甚至沒什麼笑容,成天板著一張臉。

 

這也正是它的擬真所在。電影裡的俊男美女其實是扭曲取樣,路人才是真實生活裡的眾生相;再者,那個時代的歐洲都生很多小孩,父親對小孩有著無上權威,體罰是很正常的管教,稍有身份的家庭家教嚴謹,人與人之間的應對充滿階級意涵,應對進退有很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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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歐洲社會充滿規矩,今昔相比,令人咋舌)

 

再者,時代氣氛影響我們的面容和表情,一次大戰前的歐洲社會仍然十分保守,人們的言行舉止是禁抑的,大聲言談說笑是缺乏教養的表現,對女孩子來說,更是有失端莊,因此那個時代的面容普遍缺乏表情。是現代自由主義和婦女解放運動教我們要揮灑自我,勇敢做自己,因此我們大叫大笑,我們的舉止奔放,表情豐富,那個時代可不。

 

故事是以回憶的方式,訴說一次世界大戰前夕,一個德國農業小村莊裡發生的一連串暴力事件,以及貴族地主與佃農相互依存卻又互不信任的猜忌。在本片當中,導演並未採取傳統的確知觀點娓娓訴說事件的來龍去脈,而是採取一種不確知的敘事邏輯,它明確告訴你,敘事者所確知的部份,以及他所聽說卻沒有眼見的部份,甚至包括他所不知道的部份。

 

因此,在敘事者描述了這一連串沒有找到元兇的暴力事件之後,敘事者雖然也指出了事件的疑點,也提出了他的懷疑,但這終究也只是缺乏証據的懷疑,並不代表真相。事情的真相如何?看完電影之後,觀眾也是滿腹疑雲地走出電影院。

 

這種不確知的敘事觀點說來並不算新,早在上個世紀的九0年代後現代主義如火如荼之際,這種巔覆全知及確知觀點的敘事邏輯便已在文學及電影裡面大量出現。電影界的表現如何,我沒資格說,文學上的後現代主義多的是味如嚼蠟的作品和爭相模仿的濫作。不過如前所說,藝術上的什麼風格或什麼主義都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只在才華。

 

碰上了有才華的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克,你並不會察覺到什麼主義不主義的問題,本片的節奏雖然稍嫌緩慢,手法卻通俗流暢,沒有什麼觀影上的障礙或導演的賣弄,它異於一般電影之處在於沒有告訴你故事中諸多事件的真相而已。然而,它節奏上的緩慢與電影的整體風格是一貫的,也是本片略帶驚悚和懸疑的張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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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電影海報難道隱喻著惡童的眼淚?)

 

確知觀點雖然稍嫌武斷了一些,不確知觀點的敘事方法也有缺陷,再怎麼說,敘事者在電影中所做的暗示,也不過是敘事者的懷疑而已,並不等同於真相。故事的結尾強烈暗示包括牧師的孩子在內的那群學童,是這一連串暴力事件的兇手,但一如電影中所呈現的,既沒有任何証據,僅僅是懷疑,那麼萬一不是呢?

 

我不知道歐洲是否有所謂的「惡童」傳統,否則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我實在很懷疑一群孩子能幹出那一連串壞事來。至於導演及外界一再提及這部電影試圖探討納粹的起源,說實在話,恕我魯鈍,我實在看不出端倪。

 

電影中的小村莊雖然充滿人際間的緊張及貴族與佃農間的猜忌,但村莊教師(也就是電影中的敘事者)是正常的老師,學童家長之中,除了醫生有亂倫行為以外,男爵的管家及牧師的家庭管教都很正常,在制度、管教和環境上,完全看不出這些孩子日後變成納粹及其幫兇的必然。

 

愛的教育和激發式管教是民主自由時代的產物,是很新的東西。君不見同時代的中國左翼作家所反抗的正是家庭和父親的權威,同時期日本教師管教手段的不人道,恐怕十倍於本片。用片中的高壓式管教來解釋納粹的興起,欠缺說服力,因為當時的管教就是這樣。

 

無論如何,我僅僅把它當成一個故事來看,事事都要牽扯納粹,說不過去,我也不打算隨他人的解讀起舞。

 

我不敢說這部電影日後會形成經典,但它絕對會給觀眾帶來迴異於以往的觀影感受。至少它後座力強大,走出電影院之後,電影的餘韻才開始在你的腦海裡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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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看完〈白色緞帶〉,我才發現目前也正在上映的〈淚王子〉的敘事邏輯與它如出一轍,都有很多的留白和不確知。因此這篇〈淚王子的敘事觀點〉其實也適用於本片。不同的是,本片故事枝節的條理和架構,比〈淚王子〉工整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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