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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先輩爭議作家連橫在《台灣語典》雅言篇裡有云:余家馬兵營,有宅十畝,環以美箭。夏秋間,聞雷鳴,則竹下有蕈挺生,長約二、三寸。凌晨采之,冠初放,X其上皮(按:第一個字可能原稿字跡龍飛鳳舞過了頭,眾人皆看不懂,故編者以空格替代),色潔白;和肉調羹,風味絕美。俗稱竹菇,余名之曰「玉版蕈」。顧蕈類多毒,采之必須辨別;有光者勿取、過午勿取。若誤食之,作嘔吐狀;急飲地漿則愈。

本野菇控讀到這段文字真是欣喜若狂,連文指的不正是台灣的國菇雞肉絲菇(學名蟻巢傘)嗎?而根據本野菇控的猜測,那個考倒眾人的空白字,可能是「撕」字,一來因雞肉絲菇的菌蓋是淺灰至灰褐色,菌肉卻是純白色,不可能是「觀」其上皮,要撕掉上皮才是潔白色。二來,我兒時鄉親煮炊雞肉絲菇,都會撕掉菌蓋的上皮才入鍋(詳見這篇文章的第二段文字說明,以及圖片03)。

整段文字是說,余家馬兵營有宅十畝,四周種植美麗的箭竹。夏秋之間,只要聽見打雷,竹下就會有蕈類挺生,高約6~9公分。凌晨採集時,菌蓋初開,把上皮撕掉後,是潔白的顏色。與肉類一起煮成羹,風味絕佳,俗稱竹菇,我稱它為「玉版蕈」。然而蕈類多毒,如欲採食必須謹慎分辨,曬到太陽的勿取(或是會發亮的勿取?),過了中午也勿取。若不慎誤食毒菇,會嘔吐,趕快喝地漿就好了。

但什麼是地漿呢?不知道。其實菇菇並無過午不取的問題,只不過某些清晨開傘的蕈類過了中午就會過老,不好吃。照到太陽的會枯萎,也不宜食用。會發光的菇菇是否都不能吃,恕我研究不夠精深。

無獨有偶,先輩作家葉石濤的小說集《紅鞋子》有一篇〈雞肉絲菇〉更精彩。時代背景是太平洋戰爭的末期,故事從老佃農阿元伯半夜從台南鄉下步行好幾小時的山路,趕在天亮之前將一大袋土豆(按;應是花生,不是馬鈴薯)、兩隻瘦巴巴的公雞以及一小袋野蕈送到地主府城的家中。當時戰況吃緊,日人搜括台灣民間物資供應前線,以致台灣民生物資短缺,農人與消費者依靠黑市交易維生。阿元伯半夜上路,為的是躲避日警的查緝,一抓到據稱要坐29天的牢。故事中第一人稱的簡阿淘正是沒落地主之子,也是葉石濤本人的化身。

小說寫道:那野蕈猶如張開的小傘子,傘面是淡褐色,傘裡頭卻是潔白的,就是不知道叫做什麼?

「阿元伯,這野菇能吃嗎?」我用懷疑的眼光檢視它。

「這,你讀書人就不懂了,這叫做雞肉絲菇,煮了湯跟喝雞湯沒兩樣,鮮美得很呢。我們草地人也難得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哦。頭家娘有福氣,今兒個半夜裡忽然打了雷,下了大雨,我趕忙叫孫子們去竹叢裡挖的。唯有大雷雨時,它才會冒出來的喲。」阿元伯委屈的說。

其實雞肉絲菇只是該篇小說的引子,並非主題,葉石濤要述說的是太平洋戰爭期間,台灣社會蕭條,農村破敗,佃農田裡種不出東西,更付不出佃租,因此阿元伯田裡一有點收成,又剛好挖到蟻巢傘,就連夜送來孝敬地主。而阿元伯獻上的雞肉絲菇,也剛好為簡阿淘這個都市人上了一課,讓他認識了這種只有作山人才知道的野味。

葉石濤隨後寫著:好景不常,自從阿元伯來我家那天以後,美國的轟炸機天天來炸府城。照例是早上十點鐘左右一次,下午三點多鐘一次。我到國民學校去教書,實際上是躲警報。每天生活在防空壕裡幾乎沒書可教。愚蠢的日本人又想出一個花樣,叫府城居民從早至晚燃燒東西;乾樹葉、樹枝、破布、廢紙,凡能燒出煙來的都要不斷的燒。他們以為用這濃濃的煙來蓋住整個府城可以讓敵機看不清目標,飛越過去府城,炸錯地方。當然這是一廂情願的,非科學的傻念頭。

葉石濤年長我父親兩歲,轟炸期間我父親正就讀台南師範學校。為躲避轟炸對課業的干擾,彼時我父親的母校全員疏開至屏東,以致於我兒時聴父親講述美軍轟炸的往事,從沒聽說府城居民故意燒東西製造濃煙等情事,想必是彼時他身在屏東之故。

原來日本人玩過這種爛招,這令我想起當今北京也有類似蠢人,主張霧霾能當生化武器,干擾美國激光(雷射)武器的攻擊。朝中有人愚昧至此,通常是窮途末路的癥兆,因為正規方法無效,只能想些旁門歪道的花樣來呼攏,算是一種沒有辦法下的蠢招。鳴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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