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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03 週日 201515:55
  • 家庭遺物

家庭遺物
   
懷古戀舊是一種文青病,因為神迷於時間所累積的意涵,而對家庭器皿迷戀不已。新器皿固然光鮮亮麗、卻缺乏故事。更何況,美的定義因人而異,時尚有時尚的信徒,老派也有老派的魅力。
某年,爸爸因為洗腎的緣故,遷到了方便就醫的台南市區,老家從此大門深鎖。我那時候就意識到,我回到這個家的機會少了,等這個房子一旦被賣掉,家中那些寫滿兒時回憶的器皿將不知會流落何方。傢俱太大,我帶不走,我整理了廚房裡的鍋碗瓢盤,心想這些家人用過的東西,或許能陪伴我往後的歲月,保留一些家庭的故事。
圖中的盤子多少都有些瑕疵,那只魚盤的中央有一條很長的裂痕,已經不能使用。但是無妨,家庭遺物也可以單純供起來講故事;那只紫盤也有小喀,但不妨礙使用,心血來潮時,我也常拿它來裝食物,因為它很上相,裝菜很漂亮。前方的器皿有落款,有人不喜歡落款,覺得破壞美感,有人喜歡,覺得是器皿的年齡證明書,您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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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7 週三 200919:02
  • 俄羅斯心情──「我的 31 歲」

Russia_0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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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627)

  • 個人分類: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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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4 週日 200912:11
  • 〈老婆婆背小孩/悼念鄭聰明教授〉─王增齊

編按:這是出身台大醫學系的王增齊醫生的大學校園生活追憶錄,牽線的朋友說,我有一篇東吳大學的校園回憶錄〈往事尋覓〉,時代背景相彷,兩文可以對照著讀。承蒙王醫師首肯,特別張貼在本部落格,以饗讀者。本文也可以在寫給台灣的情書讀到。
阿焜來電說阿愷找你,鄭教授過世。
電話那頭傳來鄭教授夫人吳瑠美女士細緻的聲音,吳女士細述教授亡故前的行程和最後肝癌栓塞的經過。吳女士回憶她和教授的婚姻,教授的生活言行。十二年前教授腦出血,陷入四個月的昏迷。因為腦幹受到血塊壓迫,心臟曾經停止跳動三次,進行三次電擊CPR急救。其後逐漸清醒康復出院,兩年前卻又遭逢肝癌折磨。……
電話中吳女士的聲音逐漸哽咽。往事歷歷,一幕一幕在眼前跳躍。憤懣的少年和慈祥的老人。…….最後我的咽喉逐漸漲滿,無法言語。掛上電話,掩面良久。
一九八O.解剖課
第一次看到鄭教授是在圓形教室。他在黑板畫了一個腦幹的側面圖,腦幹後面又畫了一個小腦的側面圖。腦幹中最大的丘腦,側面就像一粒剝開的橄欖。上面接著中腦,中腦略向前傾,丘腦下面是柱形的延腦。小腦的相對位置像一個小孩騎在彎腰老人的背上。小腦有三隻腳,帶著無數進出的訊號,管理身體的平衡以及所有動作的協調。上小腦腳及下小腦腳由小腦向前延伸到中腦和延腦,就像小孩的上下肢。中小腦腳由中腦向後延伸至小腦,就像一雙向後勾住小孩的手。 四個部份拼起來,加上那三隻腳,他說就像:「老婆婆背小孩」。
再下來那幾堂課我都沒有聽懂。黑暗的教室中,教授努力用綠色、紅色、藍色、黃色的線條表示神經進出的路徑和轉折。
我那一組的解剖實習在第二台。鄭教授參與並指導第一台,學生照進度從手腳肌肉分解開始,鄭教授專心做臉部細微肌肉的分解。
解剖圖譜沾了屍上的油分和福馬林,書放入書包、放在書桌上,講義夾在書中。那一個學期,身上、床上、桌上、手指頭都沾著屍體的油分和福馬林的嗆鼻味。
大三上學期結束,解剖學被當。開學囫圇吞棗準備補考。好狗運竟然過關了。
大三下有一門神經解剖學,惡夢繼續上演。教授再從老婆婆背小孩開始,我又陷入一堆黃色、綠色、藍色、紅色的線條當中,那些東西像一個沒有邊際的海洋。讀那些書和講義的感覺像溺水,我始終沒辦法弄懂。期末考前,糊裡糊塗地拼命囫圇吞棗。
考完試,我低頭走出教室,十分頹喪。那幾個人又在高聲討論試題。每次我考四十分的時候,總有幾個人可以考九十幾分。有時候覺得十分挫折和迷惘,我為什麼在這個系?我想,又完了,只好明年再重修一次。暑假神經解剖學成績公佈,我竟然低空飛過,有十個人被當。心中納悶,會不會成績登錄的時候跳了一個人,以至整列都登錄錯了?那年心中的秘密一直埋藏至今。
醫學院的建築老舊,行政部門和禮堂是日本人仿巴洛克風格的建築,走廊陰暗、教室和實驗室的房舍也十分老舊灰暗,圖書館和宿舍中盡是行色匆匆心情灰暗的人。
組織學、生化、微生物、藥理學、病理學,學生不停地吞下教授丟出來的東西。醫學院的生活有種看不見的晦暗壓力。
大四上學期修病理學,前一年就會有人告訴你那是地獄。東西深奧、老師強悍毫不留情,每兩週考一次,連考七次。被當會想去上吊。病理科幽暗的儲藏室內放著許多藍色的塑膠桶。學期伊始,我按病理標本手冊的指引,取出一整桶泡在福馬林中的內臟。我們一組四名學生仔細地摩挲死者胃壁上蔓生僨張的癌瘤,試著要記住手指撫過癌瘤的觸感。那一天中午下課的時候,我將攤在桌面的內臟逐一收入福馬林桶中,蓋上藍色的桶蓋。
桶蓋上附著一張標籤:台大病理科標本,編號××××××,姓名:殷海光。
這一桶被泡在福馬林中的自由主義,令人怵目驚心。
內外科最有名的醫師,都怕病理科的教授。病理科教授是醫生的醫生,每個月的病理討論有時會看到驚心動魄的場面。
考完最後一次病理考試,三天後成績公佈,老簡在餐廳遇到我,「你病理被當了」。我手拿著餐盤,腸胃一陣翻攪,「幾個人被當?」
「騙你的啦,你62分過了」。
老簡被當,那一晚我陪他喝到醉。我紅著臉,聽他說他的家庭、他的愛情、他人生的願望。
一九八O.你站在那一邊?
八十年代是個蟄動的年代,學生每天讀著報上對台灣南端那一場騷動的審判過程。最引人的辯論是「什麼是明顯而立即的危險?」一個法學博士主張應該是「身處霧中而仍有明確的感覺才叫做明顯而立即」。這是對戒嚴法是否有效最核心的討論。戒嚴法形塑了整個社會的樣貌,並且據以進行這場審判。
老大哥的態度似乎是:你們這些被壓著的人想都別想爬起來。你們老提一九四七那件哭哭啼啼的事。那種事我們在對面那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見多了。
一個無辜的老婦和兩個天真小女孩慘死在這一場審判的伊始,舞台上沒有說出卻明顯的寓意似乎是:「你們這些被壓著的要自我警惕。你們要那件事再來一次嗎?」這是一種赤裸的歷史和權力之間的對話,歷史的語言總是帶著血跡。
每夜在麵攤碰面的學生少了爭辯,越來越多的討論是「該做些什麼?」
「 What is to be done ? 」
校園終於開始蟄動。傳單從高樓飄下,圍牆上每隔幾天就有隱諱的標語口號。不外暗示著「大便就是大便,反抗才有尊嚴」這一類的事情。
訓導處派人巡邏校園,學生則站在角落,計算他們多久經過一次。
審判之後、選舉重新開始,哭哭啼啼的女人們和驚恐中的殘存者逐漸集結。
歷史和權力又開始對話。
大內
大內高手又出手了,前一次他似乎瞞過了老大哥。這一次他讓那數學才子躺在研究生圖書館外的草地上長眠,說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這種只對文盲有說服力的說法引起了社會上的種種議論。
大內高手如果早年肯上進,學學好,學一點微積分、線性代數,或是微分方程,他絕不會把他弄死的。從四樓跳下不過是自由落體而已。只能算是初中程度的數學運算。數學才子怎麼會為了體驗自由落體而從四樓跳下?
他如果為了黑洞、微中子的重量,或是超弦理論而死也許還有點說服力。
如果把每年報上跳樓自殺案件中的樓層數取個平均,結果一定是四的兩倍或三倍。從四樓跳下,要讓誰相信呢?
報上說大內的總管患有慢性胰臟炎。哈理森的內科聖經說,此症患者常會有上腹部難忍的劇痛,經常必需使用嘛啡類止痛劑,患者容易上癮。大內總管經常要到陽明山下戒備森嚴的醫院治療他的疼痛。我在金門服役的時候,有一天站衛兵,病號的阿兵哥從花崗石醫院回來,經過門口,順口說「太子今天到金門,第一站巡視花崗石醫院。」這符合我們的猜想,他每到一處都必須先解一解。我不相信美國人和對岸的中國人不知道這件事。老大哥用這個每天鼻涕眼淚要上來鬧幾番的阿斗當國安會秘書長,總管黨、政、軍、特、海外各路情報作業,老大哥這種獨裁政權特有的荒腔走板、困窘至極的權力接班布局,到底把二千三百萬人當成什麼? 他又要向世人傳遞什麼訊息呢?
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張學良人在北平,也是鼻涕眼淚呵欠連連,每日都要神遊太虛數回。日本人下手之前會不知道嗎?
報紙上又說老大哥患有糖尿病,必須每日注射胰島素。他的心臟沒有足夠的跳動,已裝上心臟節律器。
權力
我們二十歲上下的人不太能體會權力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十分困惑。權力據說是一種奧妙、甜美又極其怪異的東西。權力讓老大哥輕輕點頭,刑場上的人就重重仆倒在地。權力讓擁有美利堅合眾國博士學位的人凜然正色地告訴你,他方才舔的某人的屁眼極其香甜美味。
有人說權力的滋味像鴉片,令人飄飄欲仙、無限神往眷戀,也會令人發狂。也有人說權力是靈長類的本能,經過百萬年的演化深植在DNA中。
在台灣,老大哥的資歷和威力,無人能出其右。一九四九以前老大哥跟玩弄過中共及北韓金日成的史達林交過手;在台灣從一九五零的許強、郭秀琮到一九八二的吳泰安,四千多名政治犯被槍決,那一個沒有經過老大哥點頭。老大哥和他的總管靠著殺人、胰島素、嘛啡來維持他們的獨裁政權。
摸索
黨外活動的新聞常刊在報紙的社會版。大抵是雜誌查禁,從犯陸續逮捕,人權組織關切,探監哭哭啼啼。社會版新聞也同時刊載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俞中興,古永城等黑道份子在縱貫路飛車槍戰火併」,「暴徒在臺北地方法院開槍成功劫走同夥,迅速逃離現場」,「高雄市某暴徒搭計程車朝警局正門射擊數槍,暴徒在他處下車要司機返回警局向警方通報其姓名」。 原來司馬遷描寫的勇悍不愛其軀,敢於冒死,直接挑戰老大哥統治權威及其軍警酷吏的,居然另有其人。他們擁槍自衛,四處流竄,軍警疲於奔命。
法學院圖書館有一本名為「恐怖主義─Terrorism」的英文期刊。幾個學生互相耳語,快去翻翻,裡面的東西有趣。別太招搖,絕對不要留下指紋。所有絕望又想反抗的人都在尋找低成本高震憾的手段。
幹一票主義
報紙的社會版還有著耐人尋味的報導:教廷使館門口駐衛警遇襲,警槍被搶;湖口某營區衛兵遇襲,M16步槍被搶;一件重大銀行搶案久久未能破案,無辜的人被刑求至死也說成他自己跳下橋;淡水河畔毫無頭緒的浮屍;偏遠鄉鎮信用合作社金庫被挖穿牆壁搬走現金。跑社會新聞的記者訪問警方專案小組並作專題分析,認為作案者可能沒有前科,又因為他們都迅速脫離現場以致警方僅有極少線索甚至毫無線索。事後被捕的大多是同樣手法作案兩次或以上,或內鬨遭告密(蘇俊模沙鹿劫鈔案,同夥告密,越獄,又捕槍決)。警方以及調查局的辦案能力我們圈外人無從得知,數年後警政署長羅張的貼身侍衛也攜槍搶劫郵局,可見圈內人也認為「幹一票主義」可行。
「……完全沒有前科的人,只幹一次,避免用同樣的手法,詳細檢視行動流程,多作沙盤推演,是有可能得手的。」每天看社會新聞,大家都有類似的心得。
一九八三.二月
從那一件事開始呢?只能從那件事,那是集體記憶的開始。而他們又拿那件事來威嚇所有的人。以前只能竊竊私語的事就拿出來談吧!
那件事,老大哥和老大哥的爸爸都不承認有所關連?太不可思議了吧!
那個人還在,你從醫學院騎車去羅斯福路總區上課會經過金華街他家門口。總得問問,他是什麼立場?
二月底某夜,五人小組聚會。一成員報告他那一組人將於二十七日深夜,在文化大學等地散發傳單,嚴重警告國民黨並要求立即釋放盧修一。另一成員報告二十六、二十七日深夜及二十八日早上,在那個人官舍附近的行動。五人小組同意此次行動並要求注意保密。
二月二十六、二十七夜,學生在市區許多面牆,以及那個人住所的外牆上,問他是否懺悔?
隔日那個人家門口多了幾個便衣暗哨,對面淡江大學城區部巷口多了幾個警察。學生騎車觀察現場,遲疑了一會兒。他們離開的時候,地上飄落一張張雪白的宣言。當天深夜,阿忠到宿舍來,說:「立法委員許榮淑的家被全副武裝特勤警察包圍。」許榮淑本人莫名其妙。她家離現場只隔兩條街。阿忠匆匆離去。
三月,氣氛有些變化,中山南路徐州路口的便衣警察多了一倍,身上並且多背一個小袋子,以乎沈甸甸的。老大哥的車隊經過時,他們盯著路邊等候燈號的學生。
老大哥經常坐在車隊的第二車,報上說他的車是防彈的。有時可見到老大哥臉貼著車窗向外看。
風聲變緊,醫學院和阿忠這兩組在校外行動的人暫時停手。政治系阿福那一組人在校內行動似乎收不了手。作案像作愛。
下學期校園中耳語不斷,訓導處人事大幅更動。我被藥理學弄得暈頭脹腦。蛇毒、凝血機制、神經末稍接合脢……。
藥理科有世界一流的教授,他們會到骯髒的男生宿舍餐廳,安靜地與學生一起排隊吃飯,考試卻讓人痛苦不堪。
一九八三暑假,感覺他們的足音越來越近。社會系阿榮輾轉託人相約,深夜在一個偏僻的地點談話,說調查局有二十多人在總區調閱學生自傳,核對筆跡。
事發.速走?
暑假中阿德、阿忠、小賴有許多計劃,租了一個小房間作辦公室。搞工運的人來接頭,討論後我與阿忠打算去北中南有戰鬥經驗的工會拜訪請益。幻想著工學結盟,有一點亢奮。阿德積極串聯各校的朋友。
八月,小賴通知:政治系同班的阿福在台中清水遭調查局約談一整天。他媽媽在調查站門口大哭。當天傍晚阿福招了。
阿福這一組人同樣的手法重複數次,行動延續十數日,終遭特勤單位貼近佈網。
有一個活躍的大姐,拿兩萬元,叫我們幾個先消失一陣。國民黨似乎想作大案子,目前尚未成局,目標是阿水、喇叭,和阿川。阿水潛心於理論和寫作,喇叭留學芝加哥大學,那是美國左派重鎮,阿川關七年才出來不久。
東窗事發,那些計劃及各校學生的串聯只好暫停。在最後討論時,身為匪首,阿德表情十分凝重。他身背數案,老大哥的鷹犬長期監視著。從輾轉聽來的消息推算,此次似乎在劫難逃。約定好聯絡方式,五人小組分頭跑路。國民黨在作分解式的慢動作,不太尋常。猜不出是他們認為不值得逮捕,或是他們不願意民間再一次沸沸揚揚地討論一九四七以及地下室的那件血淋淋的事。
阿德到山地部落;小賴到雲林鄉下;阿忠回埔里;阿焜是實習醫師,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他決定不跑,晚上不睡宿舍,改睡開刀房休息室。我找來找去,以每月六百元租了師大旁菜市場邊一間發霉的房間。隔著師大路、麗水街與現場直線距離約一百公尺。
藥理學成績公布,我又被當。早上在菜市場吃早飯看四份報紙,然後白天看三、四場電影,晚上看書,準備法庭陳述。
法律系阿青每隔一段時間會去醫院看阿焜是否還在,兩人並不交談。我與阿良約定聯絡暗號,如果超過二十四小時未發出訊號就表示被捕。
大姐約了有智多星外號的律師與學生碰頭討論案情。我兩次都沒去。大姐另外約了時間地點。這次她化身雜誌社記者,約了一個女明星在茶館談話,我待在對面另一個房間,她在與女明星談話的空檔過來找我。過程拖得很長,大姐顯然安排這位明星當她的不在場証明。
案情討論大體結束,大姐說萬一進去挨打受不了,將太陽穴對著銅製水龍頭猛撞可以解脫。當夜我查書,看了一下太陽穴之下腦顳部的解剖圖譜。
越數日,阿楠約我與阿焜深夜在台大校門口照相,正面、側面、個人簡歷。她說檔案要交給AI。
又過數日,阿楠再約見面,說漁船已聯絡妥當,大約從中、南部出海。如果有決心離開,安排你們幾個去加拿大。你和阿焜走頭一批。如果想繼續讀書,會有人安排。
我去找阿水,討論最後陳述的內容。他不同意我描述台灣社會的史觀。我說我不甘心。那些關十年、二十年出來的人,我見過一些,只有少數人仍然頭腦清晰靈活,有許多人變得遲鈍呆滯。我說了一些愛爾蘭共和軍、日本赤軍連、秘魯光明之路、菲律賓新人民軍的事。阿水不置可否,只說你要想清楚,要與一切的家人、朋友,自己的過去斷絕關係,永不回頭。你想清楚,確實有決心才能玩那些東西。
我坐計程車回桃園,車子從門口緩緩駛過,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店中的爸爸,隔壁的阿姨。深夜回台北,燒掉所有的信件和照片。
有幾日我感冒,鎮日昏睡,忘了聯絡阿良,他發出警訊。黃天福那時是立法委員,他去警備總部要人。警總說人不在他們手上,也沒有聽說逮捕之事。
一九八三暑假即將結束,大姐說暫時沒什麼動靜,可以出來看看。
開學,中山南路徐州路口,戒備更加森嚴。老大哥的車隊大約在八時五十分左右駛過。前導車四窗皆開,裡面的人向外張望。八時三十分左右先有憲兵車停在急診室門口,下來四位憲兵,兩位配手槍、兩位荷 M十六步槍先探查急診處側面及樹叢,五分鐘後上車離去。
急診處側面、後面通往病房的入口都加裝了鐵門,各坐一名警察,鎮日看著學生、醫護人員通過。下午六點以後,只留側面通道,鐵門關上,出入要驗明身份,在本子上簽名。配手槍的憲兵每天上、下午巡邏一次。從常德街醫院大門進入,穿越大廳、中央走廊到青島西路後門折返,再走回中央走廊左轉外科門診,繞到急診處。憲兵巡邏路線並無變動,出急診處大門,站在左側紅磚道上,約五分鐘由憲兵車接走。前後大約三十分鐘。
醫學院訓導處新來兩個憲兵校級軍官,一個中校、一個少校。他們兩人都住在男二宿舍六樓,我也住六樓。
開學藥理學補考,老簡去看成績,他說我是補考最高分,我搖頭苦笑。
次年寒假,電視新聞報導,原來三月初才開始為期一週的「春安演習」改成二月中旬到三月中旬,為期一個月。電視畫面中有荷槍的警察和憲兵在路邊攔車臨檢。報導中並未提及去年這一段時間的犯罪統計有什麼變化。
一九八四,鄭教授接訓導處分處主任。我畏懼的老師來坐這個難坐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數年來同時擔任高雄醫學院客座解剖學教授。據吳瑠美女士的回憶,教授在數年前知道高醫原來的主任退休後,新的主任是外科教授轉任,那個人是鄭教授的爸爸,鄭傳對先生。做兒子的覺得陣容不太堅強怕爸爸漏氣,所以毅然同意兼課。教授在訓導分處工作之餘,假日還要趕赴高雄授課。有時訓導分處會議擔擱他還得把課延後,再設法去補。
我們不知道他有糖尿病,慢性B型肝炎和肝硬化,因為肝硬化他的凝血機制逐漸低於正常水準。
我擔任醫學系六年級的學生代表。學期伊始,做了一年教官的憲兵少校,脫下軍裝轉任訓導處正式職員。同學議論紛紛,這果然是想儕身世界一流大學的台大一件偉大的努力。
我參加學代大會,考慮提「堅決反對案」會受到國民黨學代的抵制。經過討論,決定只提「大會嚴重關切案」。關切案獲多數票通過。行政當局對該案的答覆令人搖頭。他們以指定該教官去心理系修課交代了事。
學期中,校內刊物對代聯會主席普選繼續多年的鼓吹,不同陣營也進行大量的文字辯論。國民黨耕耘了四十年,校園中基本人權有關的言論、集會、結社都受到禁止及管制。稿件要事先送審,不可在路邊演說,貼海報要事先審核,演講會要事先申請,敏感的人不能進校園演講,發傳單算現行犯。神棍林雲倒是被訓導長奉為上賓,吃五穀雜糧的人竟然可以扮演上帝的角色。這一年的代聯會中,國民黨籍佔多數,中立者約四分之一。
各社團決議進行普選遊行,但以個人身份進行。學代大會表決普選案的週六上午學生開始遊行,為中午的學代大會造勢。
學生在內衣上寫著普選的大字,在校門口集合,脫下外衣開始遊行;訓導處的人擋住校門口,軍人忙著照相搜証。學生強行進入,呼喊口號,遊行一圈;當日下午普選案以九十四比零通過;遊行學生送懲戒。阿忠留校察看、我大過、阿良和阿貴小過。行政當局說這些學生辱罵師長,妨礙校園安寧,集會未經核准。他們認為這種事會動搖國本,引起共匪渡海攻台。
我們與國民黨的學生及社團時有往來,他們大抵客氣有禮。他們視國民黨如兄如父,縱使雙手沾染著血腥,也還是生養自己的父兄。他們的父輩,時日稍久,也略有耳聞:國安局、調查局、駐外單位,中將、少將,鐵路局長、銀行董事,財政部、交通部、典獄長……。
辯論的重點不外是「大便到底是不是那麼臭?」他們有時會說:「縱使大便是臭的,忍耐一下,再吃一陣子大便,一定有龍蝦鮑魚可以吃。」我們的立場也還明確:「大便就是大便」、「大便很臭」、「不吃就是不吃,一口都不吃」。其他的辯論多半是形容詞的差別,或是套上天賦人權、主權在民、三權分立、福利國家;儒家、法家、康得、黑格爾、托洛斯基、齊蓋瓦拉、羅莎盧森堡、葛蘭姆西;批判理論、青年馬克思、正義論、現象學、闡釋學;國共內戰、台灣地位、韓戰、越戰……東拉西扯、似懂非懂、糊里糊塗、頭昏腦脹。
校園裡,反國民黨的學生相對於國民黨高幹子弟,比較有文化水平。文化界比較活躍的人,我们經過引介、透過小型座談,大多見過、談過。高信疆、南方朔、羅大佑、陳曉林、李敖、王汎森;東亞所的陳璋津、齊茂吉;文學界的陳映真、黃春明、吳晟、宋澤萊、楊逵、楊牧;和環保運動者。特務及告密者也真有不少,其中大部分人除了告密及監視之外,人品也還算端正。政治牌桌上有左翼的蘇慶黎、唐文標、王津平;右翼投機的辜寬敏;蠢蠢欲動的原住民無政府主義者,同情黨外的外省籍虛無主義知識份子,出獄政治犯……
其中最令我心神蕩漾的是與王汎森的談話。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台大對面的曉園書局,那時他是史研所的學生。他靠在書架上,對我解釋宋朝、明朝朝臣的兩條路線鬥爭。他留電話給我,一週後,我帶一個朋友(不忍獨享) 去他永和家中。他有一個龐大的書庫。那時的王汎森,穿著藍白色橡膠拖鞋、短褲汗衫、滿臉鬍渣。講到某一個問題,順手就從書架上抽一本書,翻到摺頁處,給我看原始文獻記載。聽了三個小時後告退,至今猶不能忘懷那種滋味。
國民黨最優秀的學生並沒有真心要跟我们玩到底,他們大多積極規劃出國留學。受到上一輩逃難經驗的影響,擁有歐美博士學位,才是走到哪裡都可以立足的保障。起碼要有一張綠卡,才算的上是國際級的人身保障。台灣護照,走出這個島嶼,只能算是難民證。
跟我们角力較久的,大部份是國民黨的二軍學生,頭腦不怎麼樣。
與國民黨的學生辯論之餘,總覺得感情成份多於理智和知識,日復一日,沒什麼變化。
除了與國民黨學生社團對壘,學校行政當局、調查局、國民黨青工會、警備總部三不五時約吃飯、談話;覺得來意不善,總是派年輕靈巧的阿青阿宏去應付,一方面讓他們練膽,事後再討論對方傳遞的訊息有什麼涵義。
總括國民黨這些防範學運的措施,確實產生起碼的成效。有許多博士、碩士為國民黨效命,細密地為老大哥織起一張圍堵學運的網羅。國民黨也慷慨地給這些博士、碩士飯碗,並且依他們的忠誠給他們前途上的獎賞。士大夫沉淪,社會只能跟著沉淪。老大哥深知自己政權的獨裁本質,國民黨如果沒有經年累月的前置作業,花費巨資布建大量人力,在學校、民間社團、工廠、報社、設置保防細胞嚴密監控,校園早就烽火連天。輪不到我们這幾個思想貧瘠、意志沒有武裝,沒有遺傳到反抗傳承的人,擠在檯面上困窘地叫牌。
覺民學會吸收國民黨的積極份子,他們也積極掌握學生社團,大家各佔山頭對著幹。我覺得國民黨忘了給自己優秀的下一代留一點獨立思考、發揮想像力的空間。國民黨的老人自私了點,糟踏自己的優秀子弟,只想在他們的腦中塞大便,沒有警覺到世界潮流正快速變化。他們家大業大,下一代思想沒有出路,恐怕無力承擔新的局面。
我們這邊面臨國民黨在校園中軟硬兼施的策略,成長也十分緩慢。沒有遍地饑饉赤貧,沒有執政者滿地殺人,不容易有決心拼死的青年。激進的人在反抗陣營中佔不到一成,聯考的精神痛苦讓退學成為初步有效的攔截網。
大大小小的壓力使得各校的學生組織大多有地上和地下兩套,想衝的地下化,想玩的去弄社團,靈巧會咬人的兩邊都搞。
一九八四在耕莘文教院各校組織串聯活動被調查局跟的死死。學生逐步過濾,找出可疑的人,將他誘到溫州街小賴租的房間。鎖上門、拿出棍棒、擺出惡行惡狀。他受到驚嚇,拿出錄音機求饒。
事情變得不太真實。該向老大哥求饒的是我們,怎麼會變成是老大哥的鷹犬向我們求饒?我們沒有解放區、沒有叢林基地、沒有越過邊界就安全的三不管地帶。我們能怎樣?明天警備總部來談話,我們還不又是「籠中鳥」?只覺得造化弄人,無語問蒼天。
各校的兄弟曝光太多,耕莘的活動只好中止,回到地下。壓力過大,地下化的組織容易神秘化和幫派化。這樣的組織特性不利於運動人口快速增長。
想像中波瀾壯闊、四處烽起的運動必需有起碼的組織民主;議題和組織互相激盪,運動才有成長的機會。
鄭教授約我談話。「你記大過,取消預官軍醫資格」。我說「他們那一缸子都是垃圾」;「你明知他們等著要辦你,為什麼還把頭伸出去讓他們剁?」「三十多年前,我的學長郭秀琮、許強被抓去槍斃,你不驚嗎?」「抓你去坐監,你爸爸媽媽受的了嗎?」他視我如子女,令我十分感激。我想不出如何用很短的時間對他說明「造反」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我側身抱住他的肩膀向他道別。
學期末學生代表聯合會主席改選。醫學院有學代反應,總區訓導處的職員宴請學代,要求投票給國民黨籍候選人。這是期約賄選,十分不可思議。我們有一個穩重親和的學代立即拜訪那名學代,作成訪談記錄,並請他簽名,那名學代勇敢簽了。隨後做成傳單,選舉當日提出譴責案。台大行政當局對此事的答覆令人搖頭。國民黨在校園內逐漸失去人心,隨著局勢轉變,他們手腳有點慌亂,顧不得吃相難看,有時甚至一昧蠻幹。
一九八六.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台大辦母親節嘉年華,學生抗議李文忠遭設計退學。校長孫震主持的剪綵儀式遭遊行隊伍衝散,當日李文忠在傳鐘下絕食。學生佔領傅鐘,以人牆圍住李文忠。
台大行政當局提出數項條件要求李文忠結束絕食,雙方進行磋商談判,條件屢修屢改。第三天,雙方達成協議,由九人教授委員會重新審查李文忠退學案,李文忠結束決食。
五月十四日,教授委員會作出有條件復學的裁定,但次日孫震校長的校務會議予以否決。校務會議結果公布的早晨,校警、教官、調查局、警備總部便衣人員滿佈行政大樓外面。他們早有結論。
學生再度集結,散發傳單、繞行校園演說、指責行政當局。並再度佔領傳鐘,校園近乎無政府狀態已進入第五天。學生因教授委員會的決議而態度堅決,校務會議的決議看起來也經精心盤算。雙方對決態勢升高,但我方只剩一張牌可打,而且不好打;對方卻還有許多張牌。李文忠入伍令已到,二天後必需回埔里報到。國民黨從中央黨部、臺大黨部、到南投縣政府兵役課,上下一心通力合作要照他們原來的計劃結束這場衝突。
退學的議題,缺乏對其他言論自由、集會結社自由的感染性。一九六八,東京大學醫科學生佔領安田講堂,成立安田砦,用石塊和汽油彈僵持兩日的場面,恐怕很難在眼前的時空下再現。
退學的議題,加上教授委員會的裁定遭撕毀,可以讓學生們衝入並佔領行政大樓,僵持幾天嗎?
那是我方唯一能打的牌,其他牌都上不了抬面。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只是改良主義者,沒有一個人曾立意亡命,相搏到底。
出不了牌只好下牌桌。隨後而來的事情可想而知……只能任對方反擊。還能做的是把實力和元氣留下來,等待下一回合。
等待
幾年後我在CNN的畫面中,看到對岸京城的學生佔領城中最大的廣場數十日,局面停滯。廣場上有數萬人,但新疆回籍帥氣的學運領導人只帶著數十人,拿麥克風在他們國家領導人的居住區喊話、衝撞武警。國際媒體似乎饑不擇食,雞毛蒜皮也大肆現場轉播。我疑惑地想著,帥哥手上的牌打完了嗎?組織和議題之間的激盪停止,主動性逐漸消褪,他們遇到什麼瓶頸?
在六月的第一天,廣場上的女性領導人在旅館裡秘密留下錄影。印象中她的談話重點有二:其一,局勢惡化,對恃升高,所有正式或非正式的談判溝通管道顯示雙方都不退讓,衝突就在眼前;其二,她認為改良主義沒有能力有效地促成國家體制的重大改革,改良主義者必須變成亡命之徒才有機會。在她嘶啞沉痛,最後告別般的秘密錄影中,我感受到她的困難比她的對手大許多。孫逸仙、胡志明、毛澤東、卡斯楚、列寧這些人上場時就是亡命之徒。改良主義之路走到一半要變成亡命之徒,我無法想像那有多困難。
沒牌打的處境下最困難的抉擇是:收場、挨打,忍受內部的指責、保留元氣;抑或是,繼續僵持、等待對手的重擊,而僅存的實力和元氣可能一併被鏟除。
時間給所有的人機會。時間讓毛澤東、周恩來在北京與宿仇季辛吉、尼克森把酒言歡。時間讓兩度下放勞改的鄧小平終於掌控全局,造成巨變。中共兩萬五千里長征,八萬多人從江西蘇區突圍,到延安時只剩三千人。長征盤算的是什麼? 不也是爭取時間和隨後可能的機會嗎?時間似乎是所有權力競逐者沉默的朋友。
蔣介石一九四九倉皇辭廟到臺灣時也沒想到,再過ㄧ年,曾經對他落井下石的世界超強美國會在朝鮮半島毀掉他仇人的百萬軍隊。在蔣介石最黯淡的那一年,他六個月輸掉三場會戰。徐蚌會戰,他使用日軍留下的毒氣彈,仍然無法阻止他的數百萬軍隊被吃掉。唯一的勝利是在金門古寧頭,與日軍降將「白團」合作,擊滅一萬多人裝備拙劣的共軍。(俘八百、餘盡殲,船運台灣,不知所終。)
蔣介石跨海而來,盤算的不也是時間和機會?時間慷慨地給蔣介石意外的禮物。
一九八六.五月十五日.中午
台大校方已宣佈李文忠退學,學生繼續佔領傅鍾,一波一波的傳單在校園散發。局面僵持,校方決定出動校警驅散學生。學生早有準備,演練過數次橄欖球式的人牆推擠。下午一時左右,各單位人員到齊就位,包括校警警、教官、調查局、警總便衣人員。由校警開始列陣推擠,企圖把李文忠拉出人牆,經三十分鐘推撞,校警無功撤退。現場媒體全程錄影,那卷錄影帶電視上看不到,但聽說不久就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之間流傳。
傍晚有一輛黑色轎車駛入,靠近傳鐘。我看到少將總教官小跑步過去,縮著頭,向車內的人敬禮。黑色轎車停留十分鐘後離去。
當天夜裡學生在台大對面某處進行冗長的會議,檢討這五天的行動,並決定次日傅鐘下再次集合。調查局人員在現場的樓下看守,緊釘不放。會議結束,我與李文忠離開,調查局人員緊跟我們的計程車。我們下車跑進小巷,他們的車也駛入小巷;我們在巷子裡拐彎快跑,他們打出遠光燈追趕,我看到自己的身影在牆上跳躍。
如果他們要逮捕早就得手了,只跟蹤不逮捕是什麼意思?這些幹員得到的指令是什麼?他們要確保李文忠無法再進入台大校園?要確保李文忠準時在南投報到服役?我跑得氣喘咻咻很難想事情,腦中翻滾著與國民黨的恩怨情仇。今夜脫得了身嗎?明天傳鐘下的事,我與李文忠未到如何進行?
跑到金山南路的巷子口,另一部車迎面包抄,車頭強光照得我們睜不開眼,只好拐入旁邊的小巷繼續逃竄。
終於跑到大學論壇社一位謝姓學長的四樓住處,我與李文忠簡短商量,兩隻鱉不要在同一個甕中,我應該設法離開該處。
我走下四樓到公寓門口,調查局人員隨即以無線電報告。他們並未上前攔阻,我遲疑一下,繼續走,側身穿過車子與窄巷的空間,走出巷子。他們主要的目標是阿忠。
我走到中山南路翻牆進入台大醫院太平間,這樣入口的攝影機不會留下記錄,後面並沒人跟蹤。我在太平間的冰櫃前坐了一會兒,再次確定無人跟蹤。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山南路。老大哥上班的車隊進入中山南路,第一個目視交會點就在這裡。長條形的冰櫃可以藏放火箭筒和五0機槍的槍身;機槍腳架太大,大概放不下; 三0機槍放得下, 但是子彈太小,可能打不穿防彈玻璃。
我到燙傷病房換下外衣,穿著綠色手術服蒙上口罩,穿過台大醫院中央走廊,到三東產科病房地下一樓值班室睡覺。那兒有五個被褥凌亂的床舖,產科每夜接生許多嬰兒,值班的人,離床接生,再回來睡覺時不一定是原來的床舖。希望調查局不會半夜臨時改變主意要抓人。
不知道今夜出生的許多新生命,有哪幾個將來會變成國民黨的幫凶共犯,有那幾個會站起來挺身反抗?也許我這樣單純地劃分,並不會幫助我更了解人。受DNA操控的人的行為,有更深奧難解的邏輯,也有其先天的殘酷本質。
一九八六.五月十六日.上午
李文忠準時出現在台大校園傳鐘下。不簡單,不知道他如何辦到的。
傳單仍然一波波地散發,李文忠進行最後演說,其他激動不已的學生也上台演說。我實在由衷佩服大學新聞、大學論壇那幾枝快筆,他們好學深思、充滿熱情,可以坐在樹下寫宣言。最後全體學生手臂相扣,遊行走出校園。「We shall Overcome 」。沒辦法,挨打等下一回合。隊伍在校門口解散。
阿忠、阿容、和我坐計程車離開台大校門口。阿忠決定回南投,明天去兵營報到。我們在師大路一家冰店下車,商量善後。調查局的車子停在冰店門口。阿容去叫他們一起吃冰,反正阿忠也跑不掉;他們兀自對著無線電講話,不願下車進來。
六月中旬畢業典禮,鄭教授盛裝參加。他一早看到我,我趨前致意,「聽說你們今天早上在校門口另外辦一場畢業典禮?」
「我不知道啊,有嗎?」
我並沒有進入體育館的畢業典禮會場。誰勉勵誰呢?畢業記念冊印好了,我不想買。一個月前班代要每人交一張照片留一句話。我沒交照片,留下一句話:「To K(國民黨):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To S(學生):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體育館內典禮結束,畢業生在操場集合,開始繞行校園一周。教授與我並肩一路閒談。校園內還留著未清除淨盡的標語,看不出是那一組人的風格。一般的行動原則是:沒有參與就不知道。某個人幹的事,當面問他,他也不會承認。每個小組只與某人單線聯絡,每一小組都不知道另一小組在幹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所有的事,我已不是那兩人之一。
國民黨不是省油的燈,他們也有手法細膩的一面。數個月前學生核心組織進行交接,跨校串聯、標語和傳單游擊戰並未停歇。阿青快筆寫了「給台大同學的一百封信」,每隔數日逐批秘密散發,新吸收進來的學生也逐批練膽。校總區、法學院、醫學院,學生議論逐日熱絡。有一次行動第三層外圍組織遭到滲透,有些人遭到埋伏攔截,新手錯愕不已。那一次失敗對士氣打擊甚大。新的核心組織對第二層和第三層進行清理和重整,檢討所有的組織和作業安全程序。過一個月才又重新站穩。
畢業生隊伍到校門口解散,氣氛歡樂。照相、鮮花、女友、家人……
鄭教授說:「懲戒會議下週才開,你今天拿不到畢業證書」。
暑假的第二週,鄭教授聯絡我去他的辦公室,「李文忠開除學籍,你和其他六人留校察看,你有畢業證書。」 我說:「老大哥似乎累了」。
。老大哥一方面要與奔竄在他血管內的葡萄糖大軍奮戰,一方面大概看我們這幾個如螞蟻草芥,弄來弄去總是花拳繡腿,懶得理我們。只讓家奴去了事。
教授領我到醫學院教務處,承辦人員拿出我的畢業證書,教授一把搶過來,看了一下,轉交給我,走出教務處。
「你乖乖去當兵,不要惹事,平安回來。」
「我不怎麼擔心。韓國的學運份子去當兵,有的會死在軍中;台灣應該不至於如此。國民黨已經被美國人閹過了!」
沈默了一會兒,我又說:「對不起,你教的神經學,我學得不好,覺得很難。七年級這一年我想復習神經學,但是我不敢選神經內科,我選到復健科實習,那兒也可以復習神經學。如果去神經內科,洪祖培教授會比國民黨更先把我剁成肉醬,我不敢去。」我摟著教授的肩膀向他道別。
一九八六年十月我入伍服役,兩年中寫了數張卡片給教授,內容不外:「我身體健康,常常搬石頭,清垃圾堆,請勿掛念…國民黨氣數已盡……」
在金門服役期間,教授腦內出血,陷入長期昏迷。
據吳留瑠女士描述,教授發病那夜突然覺得頭痛,劇痛。他先解下皮帶緊緊繞住頭部,試圖減輕頭痛,再請夫人打電話到高醫,說他次日無法前往上課,改日再約時間補。不久陷入昏迷,夫人匆忙聯絡親屬,送教授進台大急診。
術前檢查,發現腦內有大量血塊,腦幹受到壓迫,有長期的肝硬化,凝血成份不足,情況危急,最後決定進行手術。林瑞明教授主刀,沈銘鏡教授負責凝血成份控制。手術後教授昏迷四個月,其間因為腦幹受到壓迫,心跳曾停止三次,進行三次CPR及電擊急救。我一九八八年五月休假返台,在台大五西病房看到教授時他仍在昏迷中。兩天後爆發五二0農民運動,我擠在台北市警局前忠孝東路上的數千人群之中,人聲鼎沸之際,剎那間社運史上第一顆汽油彈從我背後飛過頭頂,落在鎮暴警察控制的那一邊。
四個月後教授逐漸清醒,四肢僵硬無法動彈,經復健科積極治療,終得以逐漸康復,走路出院。教授在加護病房期間,經李源德教授細心照顧,內科狀態趨穩定。
夫人吳瑠美女士尤其感謝幾位住院醫師:周祖述醫師、吳造中醫師、余忠恆醫師、余忠仁醫師,他們在教授最危急的時候,不眠不休地工作,陪伴鄭夫人渡過最漫長痛苦的時間。
一九八八年年底,台大招募住院醫師。我想我帶著如此羞於示人的成績,只適合充當醫學界的勞動兄弟。我去拜訪外科主任陳楷模教授:
「我想學外科」
「可以,你去報名等面試」
「但是,但是我有一些案底」
「什麼事?」
「一九八五、八六在學校一些遊行的事」
「記過嗎?」
「總共三大過、二小過、留校察看」
「那不是超過了?有畢業證書嗎?」
「有」「人事單位可能會有意見」
「成績怎麼樣?」
「後面的!」
陳教授沉吟良久,
「你有心學外科,我就挺你,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決定」「你要打拼」
他綽號叫雷公,會把住院醫師寫的病歷摔在地上。
住院醫師六年我不敢懈怠,大部份是為了鄭P、陳P、和學運這一印記的面子問題。
住院醫師前三年,我與阿良、阿愷、阿容都在教師節當日到教授家中拜訪。他神情愉快,談他的教學、他的家庭,詢問我們的工作和生活。
天人永隔
二000年九月二十八日教師節,我打電話給教授,他說:「明天要啟程去美國探望兒子,大約一個月後回台大做栓塞,」
「什麼栓塞?」
「肝癌栓塞!」
教授得了肝癌,做過栓塞,我完全不知道。我胡亂地向他報告我的近況,祝他旅途愉快,腦中快速閃過 B型肝炎、肝硬化、肝癌、栓塞的統計數字。我四十歲,沒有那些留在台大醫院的同學的成就,無法向老師炫耀,只能說些生活中的瑣事。
再一次接到電話,是阿愷說教授過逝了。這最後一個教師節分明是他給我的機會。我卻沒有警覺到天人永隔的幕已悄然放下。教授似乎有所察覺,卻未對我有任何暗示。他談他的肝癌好像談別人的肝癌,只談技術問題,不帶任何情緒。他似乎在示範怎樣才是真正的勇者。面對這樣的勇者,我終於發現我不過是個意志懦弱、眼光短淺的人。
在他人生的最後幾步,鄭教授用他的堅毅豁達,又給我上了最後一課。
告別式上午九點開始,七時許我在太平間找到老師,老師躺在白幕後的一張推床上。
我略掀起白幕,老師安詳的躺著,身著西裝,工作人員正在為老師做最後的粉飾。放下白幕退出,我在幕前站了許久。
「 生緣何在 被無情造化 推移萬態 」
與老師這一段師生之情,算是上蒼對我的特別眷顧。
走入左側走道,我在冰櫃前坐了一陣,窗外中山南路車來車往。這幾年庸俗可笑的小鎮醫師生涯,讓我對昔日的烈火青春有著無法言說,陌生的感覺。大約是一種中年的頹唐吧。我已不大記得一九八六那一個夜晚,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胸中有什麼樣的悲願。老大哥與往日情仇皆已消逝在風中。
八時許我回到太平間左側走廊。上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在老師粉白的側臉,化妝者仍低頭細膩地工作著,我的眼眶逐漸模糊。
王增齊
四月二十五日,二OO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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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1 週四 200800:02
  • 喪禮

第七旬的這一天,父親的遺容不斷浮現。想起七周前一個大寒的日子,我從台北奔抵南縣的家中,目睹父親的遺容,彷彿一個天大的玩笑,這不會是真的吧?這年,父親才剛過完七十五歲生日,我得為他寫訃文。
  
父親臥病半年,我原有充裕的時間做好和父親永別的準備。但所有的準備在真正聽到父親的死訊之前都不算數,因為,在看到父親的遺體之前,你並不知道什麼叫「和父親永別」。但我現在已經知道,它意謂著你再也見不到父親,想對他說的話,已經永遠來不及。父親,已經從這個世界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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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10,872)

  • 個人分類: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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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29 週三 200810:08
  • 往事尋覓

前言:這是一個東吳大學政治系學生1979-1983 年的校園生活。



什麼叫做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就是你在街上走著走著,冷不防就撞見一個恍如隔世的故人。你發現他兒女成群了,自己卻還孑然一身,才猛然發現時間像一頂急於趕路的馬車,你還沒坐定,馬蹄卻已叭啦叭啦踩過萬重山。因為毫無防備,突然兩人都不知說些什麼,為了填補那令人窒息的尷尬,只好說些類似「好久不見」或「今天天氣很好」的廢話。
那是一個純粹的不期然,日子尋常,地點庸俗,竟是假日時刻路口那家人來人往的百貨公司。我和李先賢站在同一個櫃台前,我抬頭看見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還來不及整理自己臉上的驚異,李先賢那張染上歲月的面容比我更驚異,他及時伸出手來對我說:
「老同學好!」奇怪,我們只是老同學嗎﹖
才說了一些久別重逢的陳腔濫調,風聞中的他的妻子就走過來了,身旁的男孩一看就是兩人愛情的結晶。這使我想起當年在他婚禮中的缺席,與他大婚前夕那通懺情的電話。青春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欠缺的只是猛然想起的機緣。
走出了百貨公司,散亂而急促的心跳很快就平復了。青春男女的分合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宜室宜家的男人找到幸福美滿的歸宿,眺望遠方的女人也有屬於遠方的去處。回頭一看,曾經傍肩走過的年少早已走入永恆的停格。
其實不但忘了問他近況,也忘了告訴他,前幾天好像在電視上看到小美了,頭銜竟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老闆;阿成最近離開效力多年的政論雜誌,接掌某家報社的主管。至於我呢﹖早就跳出來囉,報界的事,我已經忘得乾淨了。記者效忠的唯一目標是報老闆,什麼信念、原則、價值,統統是口號,也就沒有什麼所謂的事實或真理。人生的幻滅並沒有讓你看透什麼,唯一看破的只是自己。幸好我早已遍讀政治學,再大的幻滅不過是政治的必然。
我對人生這般博大精深的體認,顯然沒有使我更加茁壯。也許是我當年拜錯師,因為啟蒙恩師是個政治鬥爭的失敗者。教政治的裁在政治的手上,一如馴獸師死於猛獸的血口。採訪了十年政治新聞才明白,意圖馴獸不過是渺小人類的偉大幻想。這頭巨獸無所不在,只不過,巨獸的面目隨著朝代和潮流而改變。
上大學之前,我是所謂的『熱血青年』,深受著高中校園文化的影響。我來自台南一座校史悠久的女校,當時有個年邁的單身女校長,傳說在重慶時代當過特工。女校長獲得尊敬,是因為她的人格與操守,老師們都說,校長個性耿介,她堅守本校四育並進的傳統,不與教育權貴掛鉤,最厭官場陋規,上校長家送禮保証會被轟出來。人格的感召於是產生思想的魅力,校長對黨國的效忠沒有隨年齡而退化,動員月會裡,她以重慶時代的熱血,耕耘我們稚嫩赤忱的心靈。為此,我們在她慷慨激昂的教誨裡捧讀〈滾滾遼河〉,幻想校長就是那一個個身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女學生,和那一群群投筆從戎的女知青。為了表達對校長人格的景仰,我們這一群熱心校刊創作的女孩經常為文高呼黨國,哭喊我們對神州五嶽三江的傾慕。
從高一開始,記不得教室做了幾次入黨的宣導,我總是提不起勁,總認為入黨是諂媚者一種低劣的矯情,愛國是不能用任何紙証丈量的。高三那年驚傳台美斷交,當局苦心灌輸培育良久的愛國主義瞬間爆發,美國大使館外一時雞蛋與蕃茄齊飛,挫敗的民族主義在憤怒當中四處尋找發洩的標的。我們身在遙遠的南部鞭長莫及,恨不能插翅北上加入大哥哥和大姐姐們的雞蛋蕃茄仗。於是我表達悲憤的唯一方式,就是直闖教官室要求入黨,用這小小的舉動象徵我對國難的哀思。
美國人要走了,第七艦隊也要撤退,那年的選舉也被取消。放了學,我們去追打落水狗,一群女孩自發性地騎了單車,四處撕黨外人士的競選海報,把那『一小撮野心份子』的海報踩碎了滿地,屢屢和圍睹的群眾發生口角。正在激烈對罵的當頭,有個青年指著我的鼻頭說:
「小孩子懂什麼﹖回校園讀書吧,讀通了再出來!」
已經忘了如何和小美走到一塊,但沒有人能夠忽略她的存在。初進大學課堂,只記得她成天鬼打架,和誰都有話說,一群人裡只聽見她一口很溜的外省國語。小美身裁矮小豐腴,一天清早,她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乒乒乓乓跑到我跟前說:「妳看我像不像油炸香腸﹖」
我笑翻了,媽媽咪,真是絕妙好詞。
我的大學聯考考砸了,從此懷恨天下人。所以初見班導師黃教授,我差點決定休學重考,我心想,性格這麼缺乏起伏的人能教政治學嗎﹖政治人的形象不都是煽情澎湃的嗎﹖他有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上課的語調沒有高低。
「民主政治的先決條件是多元的思想和活動。」教授的語調聲聲催眠,我得強打精神抄筆記。「民主政治有下列特癥,第一....第二.....第三...」
我聽不下去了,乾脆岔開心神自行遊思。鄰座的李先賢看我快睡著,就寫字條給我說:
「有沒聽見剛才那句話﹖N個民主特癥,敝國沒一項符合。我爸說,日本的一黨獨大和敝國的一黨獨大是兩碼事。」我回字條說,我沒專心聽課,等看了你的筆記再說。
上了那所排名墊後的大學,我只覺被全世界遺棄了,高中好友人人進了名校,聯考制度是用分數區分學生素質的等級。李先賢見我像一具行屍走肉、對人不理不睬,就成天調戲我,不是掀我裙子,就是掐我大腿,偶而署別人的名寫情書摺成紙飛機丟給我,直到我開始對他翻白眼,偶而開口罵他無恥,他才讚美我,說我具有鄉下人的美德,鄉下人不都很熱情淳樸嗎﹖從此我上黃教授的課輕鬆多了,李先賢是好學生,是很會做筆記、很會考試那款人。
黃教授上課湯好料實在,不打屁不扯淡不摸魚不灌水,一堂課能講完幾本書,筆記抄都抄不完,不但沒多拿校方的鐘點費,學校請到這款教席才賺呢。李先賢做著快速而凌亂的筆記,課後再重騰一份給我,我再影印一份給小美那懶人。我們都抱怨黃教授的認真,怎麼不學學那個留美學人,沒事講幾個笑話就混掉半節課了呢﹖
大學生涯就是升學主義的解放,再沒有讀不完的課文、演算不完的習題和考不完的大小隨堂測驗,曾經為聯考所做的犧牲和苦讀,如今都要連本帶利討回來。所以,熟背過的課文忘得精光,演算過的習題也拋得很快,國家編列的龐大教育預算証明是徹底的白費。
沒課的空檔,我和小美在校園遊蕩,偷偷傾心法學院那幾個自以為很帥的男生;有時坐在文學院前的台階,雙眼無意識地眺向外雙溪外的中影文化城,交換懷春少女的私語和傾談;偶而悄悄尾隨法學院那個高大俊美的男生,欣賞他在網球場上各種酷呆了的擊拍,一邊想像與他月下談情的美景。
我和小美實在無聊到極點,公佈欄張貼的所有公文和海報都細讀,包括各種活動的功過獎懲,和各系曠課的名單。看著看著,在期末補考名單上,我竟然發現我的網球王子的名字,我人生的無數幻滅又憑添一樁,怎麼沒人告訴我,網球打得那麼酷的王子也會補考﹖言情小說好像都不是這樣寫的,我原以為我的網球王子是才華洋溢,而不只是體健而已。
為此,我和小美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遊蕩,因為已經失去搜索的目標,連偶而經過網球場,都故意偏過臉去,假裝在和小美說話。愛情是不容建立在幻想之上的,一旦氣球戳破了,變心的女人通常會變得很殘酷。所以偶像只能供人幻想,千萬不能拿來當情人。
其實網球王子是無辜的,我只是被自己的幻想欺騙了。為了發洩這種憤怒,我們在系館外盡情嘲笑自己,將自己的糗事編成笑話娛樂朋友,而且誇張到沒有人相信我可以蠢到這般。我們的笑聲太高亢了,小明這時從音樂系館探頭對我們說:
「哎喲,我以為妳們在練聲樂。」
音樂系有兩個男生,一個叫大明,一個叫小明。大明拉大提琴,小明拉小提琴。小明看我和小美成天遊手好閒,常勸我倆到音樂系當義工。他老是讚美我,說我不開口講話的時候,有一種飄逸的氣質,很適合在台上替人翻樂譜。至於小美呢,他說,交響樂團缺人的時候,小美可以上台打三角鐵。
低能的女孩欣賞男孩的體能,高能的女孩欣賞男孩的智商,可惜我還停留在前者,而李先賢卻屬於後者。李先賢在班上有個換帖叫阿成,他更具有鄉下人的美德,是看起來很誠實憨厚那款人,和女生說話不小心就臉紅了。兩人每天不知談什麼,一眼望去,校園的角落每見兩尊羅丹的雕像,像兩個早熟的小老頭,給人的感覺像校訓的傳人。我們的校訓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
原來他們在議論黃教授。他們發現教授上課常有弦外之音,又不敢太確定,沒事就私下相互印証。教授給人的初步印象是性情冷漠,以致他們不敢私下接近教授,只敢目送他提著滿是書本的公事包步上校車。
李先賢和阿成的疑惑,首先是從小美口中得到初步印證。小美的姐姐是名校政治系的畢業生,在準備出國深造的空檔留校當助教,和名校那幾棵所謂的『校園毒草』走得近,政壇的風吹草動靈通得很。小美從她姐姐那裡知道,原來教授和那幾棵毒草有精神結盟的關係。她知道李先賢和阿成對教授好奇,就常通風報信。校園毒草指的是當時台大與政大幾位有自由主義傾向的法政學系名教授。

我的興趣不在教授的弦外之音,而是小美的二手傳播。那是個耳語的時代,報紙的消息只有交通事故和天氣預報稍微可靠,二手傳播就成了真相的代名詞。鐵四角是個奇怪的組合,各有背景。李先賢出身都市本省小資產商人家庭,父親與日本商界往來密切,對政治的看法深受日本政治文化的洗禮;阿成來自歷史很悲壯的噶瑪蘭,這地方的政治傳統又深具福爾摩沙人的草根性;我原是愛國青年,教科書讀得入迷的結果,就是隨時準備效法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留下一封殉國遺書之後,就為黨國犧牲小命;小美是外省人第二代,父親是殉職軍官,母親在黨部工作,我以為她也有滿腔的熱血,誰知她不愛黨國,只因家庭背景見到很多不公與不義,心裡有悲憤。
在那個政治長期高度緊繃之後的疲態裡,民主的火苗顯然蠢蠢欲動了,所以黨國必須到處發動消防隊,進行滅火的工作,撲滅隨時可能燎原的火花。那時的校園就成了《黃河雜誌》和『志清學社』的天下,成天搞座談。我不懂志清學社是什麼﹖小美說,就是小黨棍的秘密結社啦,他們都是未來黨國大老的接班人,不懂﹖
小美似乎什麼都知道,什麼人都能打交道,我對系上那幾個志清學社的活耀份子敬而遠之,老想起我父親的告誡說,小心為要,切莫禍從口出。從我懂事開始,禁忌一直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對政治的戒懼更不知始自何時,尤其在我父親這種小鄉紳的心目中,政治和坐牢幾乎同義,個人的政治意見是不能隨便表露的。可是小美好像蝦密攏不驚,見了那幾個志清學社的大哥,就非要大嚷:「黨柱好!」
『黨柱』一詞是小美發明的,她認為黨棍和黨鞭都只是混混級,不足以形容這些人的壯大和重量。因而人潮越多的地方,她越要大聲嚷,那種效果就像在地攤滿街的鬧市高喊「大人好!」,好讓便衣警察當眾現形,又通知攤販趕快溜。
「嘿,大哥將來不要忘了提拔我!」
小美一不作二不休,把黨柱們捧上了天。黨柱們雖然心裡嘔得快要飛出去,但是想到她有個黨務媽媽,嘿嘿,識時務為豪傑,認了吧,更何況本來就是黨之棟樑、國之大椽,當之有愧嗎﹖
根據小美的二手傳播,繼美麗島事件之後,校園正彌漫肅毒運動,到處有間諜,他們正用另一雙眼睛看待教授們。我們猜想,這是何以教授性情靜默,和系上老師不來不往的原因。課堂突然出現陌生的臉孔時,教授就又一張秀才冬烘的老K臉,語調乾脆少了四聲,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用著統統是第一聲的語調轟炸你,有能耐就繼續聽下去吧,有種就別老擦綠油精。
我的政治啟蒙其實得自與伙伴們的腦力激盪。年輕人總是成天張著一雙裝滿好奇的大眼睛,巴望教授說出驚天動地的話語,我們卻全然沒有察覺教授內心的恐懼,教官室偶而約見系上某些學生,教授除了第一、第二、第三,好像沒什麼可以教。
教授給我們的震撼是『多元社會』這東西,因為當時沒有這東西,我一直以為黨國就是一切。沒想這玩意卻讓我們最後失去了他。
「民主的社會必須容忍多元的思想和社團...........一個缺乏容忍的社會是獨裁.........」今日老生常談的概念,當時由教授口中說出,竟是如此震撼我們的心靈。我們摸索教授,也討論教授的企圖,他到底想說什麼﹖所以我們在課堂發問。
「老師,那麼我們的社會是不是民主社會﹖」
教授怔愣半晌,大概沒有心理準備,沉思之後答:
「當你們有了這種疑問,民主社會就要形成了。」
我們有說不出的氣餒,教授有答等於沒答。
「他當然不敢答,沒看那知青黨部的細胞坐在教室﹖」小美說。
「妳媽不也在婦女黨部﹖」阿成愛尋小美開心,不小心就帶著噶瑪蘭口音。
「我媽是在那裡混的!誰跟他們當真﹖」小美的外省國語又快又溜。
小美的父親遷台早期因公殉職。當我們回看那頁軍中英烈史,為國犧牲的,名字留在忠烈祠,倖存的升官又晉爵。同樣是軍人子弟,父親同樣曾為黨國抗戰剿匪,學校那位將軍之子是搭軍字號的黑頭車來上課,小美卻每天和我去擠那滿是汗臭味的破公車。
所以小美不愛黨國,她寧願和我們鬼混。她精力充沛,嘴巴像八哥鳥,成天說著比我們道地的台灣國語,閒來就和阿成的噶瑪蘭國語演講比賽,人人都說,她的噶瑪蘭國語比阿成道地,你沒事就會聽到一個月事不順的高亢女音說:「各位空中聽友大家好,我是阿秋仔....」而後滿口調理月經的廣告詞。她是語言天才,那時還沒有吳樂天,否則要天天聽她講廖添丁。
小美是我們和教授的橋樑,她姐姐就間接成了我們的政治評論員。那幾棵名校毒草成天在報章雜誌寫文章,又上電視參加座談會,名氣大得很。他們的的言論大膽,又有外省籍貫的金縷衣,按理說,他們的國家認同不容質疑。但是據小美說,他們也杯弓蛇影,所以自成一夥,成員萬一出事,大家就相互聲援。黃教授不同,他來自台灣最貧窮的縣份,拿的是台獨氣氛高張的東京帝大的學位。
誰知東京帝大的學位在那個畸型的年代不值錢,只能在我們這所排名墊底的大學任教。聽說他能進本校,還蒙那位律師校長的擔保。若不是這位校長,別說教授,連那位《自由中國》案的傅正老師也進不來。系上有了這兩位教席,外加一位出身長老教會背景的老師,我們政治系熱鬧得很。
《自由中國》案的外省老先生已經風吹雨打,壯年時期因為意圖組黨唱過綠島小夜曲,出了獄,青春早已遠去,回鄉夢已遠,僅留的只是一張永遠不會兌現的戰士授田證。坐過黑牢的士大夫兩袖清風,又是家無妻小,橫豎命一條,當然嘛蝦密攏敢講。老先生的性情返老還童,和學生像哥兒們,他的鄉音重,有一回請小美答題說:
「錢小米(錢小美),妳索索砍,喜安史變的漲學兩和東北軍閥漲卓霖是啥關係﹖」
小美站起來,也是一口江浙國語說:
「老史,我挺縮乙個是把巴,乙個是爾姿。」
全班笑得掀翻桌椅,老先生也插腰笑咪咪,直指小美道:
「嘻,妳賊個錢豬腳(錢助教),上課補轉心(不專心),廣會插科打諢。」
老先生從此喊她錢助教,別人答不來的問題全喊她答。老先生的《中國近代政治史》好精采,和高中歷史課本的記載有出入。有個學生聽完他的西安事變直罵他造謠誹謗,竟然敢醜化先總統的人格和形象,難怪會被送進綠島的黑牢餵老鼠!
那位長老教會的老師也有一套,上他的《西洋政治思想史》,我便想閉目默禱,阿門。我那時沒想透的事,如今都想出道理。話說我高中時代,長老教會鬧得兇,不時在教會刊物發表宣言又組織運動,光是美麗島事件就被抓了不少人。系上都在議論長老會教授的背景,聽說他有牧師資格,黑袍一換能上主日學。但他上課絕口不提上帝,除了叫我們看一堆洋文書,也是第一、第二、第三.......。
『明哲保身』是那個時代的混世口訣,難怪我們系上的高人特別多,有個名滿天下的國際法權威,什麼國際法理論都教遍,偏偏不答台灣的國際法地位。還有一位旅美老教授,上起課來正題不說,光講他家的小貓和小狗。如是教學品質,這個系上的畢業生能搞政治才怪,這可能是老師們的無奈,和當局的陰謀。

為了窺探教授的內心,我們幾個走得比較近的同學終於聯名求見。真奇怪,研究室裡的教授好像變了一個人,年輕、開心,語調也有了起伏,他才不怕有位黨務媽媽的小美,只因年輕人的心事統統寫在臉上,聽小美說話,教授對她放心極了。
「老師,我覺得奇怪,為什麼我們只能有一個黨﹖」我問。
「我們還有兩個小黨呀!」教授用嘲諷做答覆。
「我媽說那是專門拍馬屁的。」小美搶答。
「黨禁不除,怎會有真正的反對黨﹖有了反對黨,黨國的權威和意識型態就會受到挑戰,這是任何一個獨裁者所不能容忍的。」教授的凝重又轟炸著我們的腦袋。「政治的禁忌一開就收不了,各種思想會百花齊開,對於習慣一聲令下的統治者,簡直要他的命。」教授徹底相信了我們,說話也像政治的解禁,開了頭就收不了。
那是台灣校園的陣痛時期,校園的小道消息聽不完,黨團的運作、不同陣營的教授對抗,學生們更活潑,各自嗅著政治氣候投入不同的陣營,靠著社團名義在活動。我們學生是冷眼旁觀的游離份子,幾個氣味相投的同學就自行結社,研究的課題是教授。從此我們不再靠小美的二手傳播,教授私下談的才是政治學,課堂教的只用來考試。教授有時也向我們推薦好書,人文、歷史、思潮,無所不包。其實教授太看重我們了,李先賢和阿成閒書雜書無所不看,可別指望我和小美會進修。教授實在教了太多理論,什麼行為學派、國會走廊、官僚文化、壓力團體、遊說......背了他的筆記,若沒有他私下點通,讀死了也不會懂。
但我們也並不全然憂國憂家的,說得貼切點,我們是行有餘力才憂國憂家。沒課的時候,我也能和系上的舞棍在林森北路的地下舞廳混掉一整個下午。課堂與課堂之間的空檔,我又和小美坐在文學院前的台階,遙望外雙溪外的中影文化城,清談人生這個等在我們前頭的龐大課題。因為不管政治的清明與混沌,我們依然面對生命這個大學問。我們偶爾隨意掃瞄張貼在公佈欄的『雙溪文學獎』的榜單。
「喂,妳說,文學獎是幹什麼的﹖」我用很低能的口吻問小美。
「賺零用錢的。」小美也答得很低能。
原來我們把探討人生的精力浪費於無用的口舌,早知道就應該把它化為文字,賺點零用錢花花,我看那些得獎作品就是一堆字嘛,有什麼難的﹖我這時想起人生的未來,就問小美將來想做什麼﹖
「我去算過命,算命的說我適合以口為業。」
「以口為業﹖當歌星﹖還是教書﹖或者也替人算命﹖」
「做金光黨,專門騙老太婆啦!」小美朝我瞟來一個白眼,好像沒見過我這款白痴。「那妳呢﹖」
「我的野心比較小,只想沒事賺點零用錢。」我說。
「妳像嗎﹖人家榜上那些才子才女,一個個仙風道骨,妳有這種氣質嗎﹖」
「那有什麼難﹖學就會。」我不服氣,趕忙掏出那本杜斯妥也夫斯基說:「人家我也在讀世界文學名著怩,當我是文盲﹖」
「既然妳有學問,那我問妳,為什麼俄國男人不是車夫就是司機﹖」小美露出很白痴的浪笑。
「不錯嘛,妳還知道杜妥也夫斯基是俄國人。」
「我是不小心猜對的。」小美又說起相聲。
其實,把杜斯妥也夫斯基帶在身邊純是佯裝氣質,以便在搭公車時,刻意將小說挾在脥下,就好像音樂系的女生將琴譜抱在胸前,當時覺得帥呆了,如今回想卻覺蠢呆了。
老實說,在那個年齡裡,我並不明白什麼是文學,只發現,凡是冠上『世界文學名著』之名的小說必然難看。例如我讀賽珍珠的經典作品“大地”,竟發見是個中國人賣兒賣女的故事;我讀“罪與罰”,主人翁竟是個憤世嫉俗的殺人者,又是長篇人生哲學的,才讀了幾頁就被作者打敗了;我又讀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又是一群人欲橫流的野和尚........沒一本有我所想像的俊男與美女,凡此種種,以致我當時對文學名著的印象是嫌惡的,總覺得主角的身份過於平凡低賤,題材老是處理罪惡、貧窮、不義與悲慘。回想我們高中時代風靡一時的“北極風情畫”、“塔裡的女人”、“未央歌”、“藍與黑”,男主角盡是風流倜儻的五四人物或時代青年,女主角不是飄逸脫俗就是溫柔婉約,讀起來多泌人心脾,又多麼浪漫緋惻呀。
如今回看,在那個多夢的年歲,我追逐的並非文學,而只是幻夢的影像與囈語。可是,也正是在多夢的年齡裡,我們的校園逐夢與時代的遞嬗發生了殘酷的碰撞,我們的所聽所聞,盡是權力運作的冰冷與無情。
校園氣氛時鬆時緊,校園間諜偶而也要喘口氣。直到大四那年,民歌創作的熱潮粉飾了校園的太平,但是,黨外雜誌培養了我們的政治嗅覺,我們早已感到某種風雨前夕的張力。校園與校園之間到處傳聞黑名單,清一色是人文科系的教師,這使我們幾個和教授走得近的學生開始擔心他的安危。那陣子,一個系上學弟惹了一身麻煩,他和一批校外人士散發傳單,要求清除校園間諜。教授是學弟的班導師,校方認定教授難辭其咎,外加W大學有位教席方被解聘(編按:這位教席就是文大的盧修一),教授的情緒明顯受了波及。我們這才發現事態嚴重,可能有一場風雨正在醞釀。
「為什麼﹖教授沒有不法言論。」我們又殺到研究室。
「我教的就是不法科系。」
我們又求助小美的二手消息。教授不是虛驚,那些名校老師也害怕極了。自W大政治系老師被解聘,人人都擔心自己是下一個。
整肅的來臨通常都有運動。夏季光臨前的校園氣氛強強滾,三天兩頭有座談會,箭頭都指向行為學者和他們標榜的價值中立。我們在轟隆的砲聲裡上課,豎耳留意任何一顆瞄準黃教授的子彈,但願那只是虛張聲勢。
誰
知教授一語成讖,畢業那年的夏天,終於傳出學校不再續聘他的消息。那是暑假,學生們都回家了,校園沒了學生,當然鬧不動學潮,待學生回到校園,政治風暴早已風平浪靜。黨國對匪鬥爭久了,清算別人也有策略,只是學生的單純很難瞭解如此深沉的謀略。
在那無能為力的年頭,我們空有悲愴。在某一本不易買到的政論雜誌裡,我們讀到教授被解聘的內幕,說他的『多元思想論』觸犯了當局的尺度。既然當時的任何政治事件都無須說明,那麼,我們也不需要當局的解釋,我們就認定政論雜誌敘述的就是真相。
教授被解聘之後,沒一所學校敢聘他,他『失業』了好久,原來東京帝大的文憑竟比不上我這張排名墊底的大學証書。我後來才知道,那年頭的事無關國家認同,當局在意的只是個人崇拜,與對黨國的效忠。《自由中國》的老先生是江浙人,出身流亡學生,誰比他更愛『中國』﹖他照樣被送進綠島。
昨日猶似不遠,卻知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感謝那些黑牢冤魂的犧牲,黨國的神話崩潰了,個人崇拜瓦解了,我們以為從此可以過著國泰民安的日子,殊不知政治永遠有新課題。國家認同的分裂取代了爭取自由的聖戰,自由解放了禁忌,大鳴大放就成了相互傷害的手段。昔日的同志因為省籍分道揚鑣,威權時代的禁忌遊戲終於演變成致命的裂痕。政權和平轉移的結果,每一個族群儘管各自控訴自己的多舛,卻早已『找無內場』,即賭局未散,卻已找不到理賠的莊家。
政治陣營重新組合的今天,假如老同學再度聚首,不知我們是否能夠一如昨日的無邪與契合﹖更不知省籍這個傷感話題,是否會撕裂我們共同擁有的昨日﹖唯一確定的是,走出校園各奔前程的時候,稚愛也一併逝去了。雖然畢業的前夕,李先賢在紙上對我寫了一句話,他說:「這句話永遠都算數。」但是在我目睹他的幸福家庭之後,我確定那句話早已不算數了。
校園生活只是我們美好的舊日,而舊日所以美好,只因那是我們的青春,黨國就幻化成我的浪莽少年時。因為青春美麗,所以黨國不死。
百無禁忌的今天,政治系的學生上課不用猜燈謎,教師們無庸虛飾自己的信仰,學生也無須害怕校園間諜的編派,不知道國家認同的課題是否也撕裂著老師和學生﹖禁忌重重的世界苦悶透頂,沒有禁忌的世界也是一種乏味,不知道他們上起課來,是否也要閉目睡著,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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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6 週四 200810:20
  • 青春冒險.曼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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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年攝於南非國家野生動物園)

家長二、三十啷噹時,長期派駐非洲,其中有大半時間在盧安達。那是整個1960s。不過他最富戲劇性的外交生涯,是1979年的聖誕夜,蘇聯入侵阿富汗。當時他任職法國駐阿富汗大使館。法國政府緊急撤離法僑和駐外人員眷屬,大使館人員全數留守,他是其中之一。不過這段經歷應該由他自己來說。

年輕人去非洲是理所當然,那裡生活條件艱困,適合精力充沛的年輕小伙子。年輕人不知危險為何物,一回車子在野外被困,有一群鬣狗(hyaena)登時圍上來。他當時完全懵懂於這種動物的危險性,還隻身下車揮手驅趕牠們。雙方對峙了一陣子,他嘴裡發出「噗嘶噗嘶」的驅趕聲,兩隻手還不斷舞動,示意這群鬣狗走開。過不久,這群鬣狗果真滾蛋了。
每提起這件往事,他總是猶悸猶存,驚嚇於當時的無知。喜歡看動物星球頻道的人都知道,鬣狗才是真正的百獸之王,牠們是唯一不把獅子放在眼裡的野生動物,當一群鬣狗盯住某隻獅子,這隻獅子肯定完蛋。鬣狗兇猛而聰明,他們成群結隊,分路追殺獵物有組織有策略,絕少失手。
家長當時因為無知,而在鬣狗面前表現兇悍,鬣狗恐怕被他嚇到了,心想,這個小伙子是狠角色,還是快閃吧。
我的青春歲月也有一股無知的冒險慾望,我所以在新聞戰場上衝鋒陷陣,完全出於懵懂,不知危險為何物。
小的不說,我最經典的冒險經歷是1990年在南非等待黑人民權領袖曼德拉獲釋出獄那段空檔,因南非北鄰的那米比亞(前稱西南非)即將要獨立,我徵得報社的同意,決定隻身前往那米比亞旅行採訪,報導這個獨立前夕的沙漠之國。喜歡看動物星球頻道的人都知道,毒蛇玩家Austin Stevens正是那米比亞人。
那年我二十九歲,代表聯合晚報前來南非採訪。當時全球彌漫曼德拉即將獲釋的揣測,全球知名媒體特派記者群聚首都普利托里亞,等待這歷史性的一刻。
我駐南非的外交人員聞訊都勸阻我,說納米比亞不是一個單身女子能去的地方,尤其獨立前的情勢混亂,沒有治安可言,只怕我會一去不復返。外交人員不說還好,一說我更有興趣了,心想,那正好,我非去不可。
那是一種英雄主義在作祟,我想做別人所不敢,想完成他人無法完成的任務。同事和上司都說我心高氣傲,我要証明我不是心高氣傲,我本來就是這麼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跑新聞唯一的動機就是要打敗別人,讓同業追在我的屁股後面跑,野心勃勃,而且居心邪惡。
外交人員都勸不動我,只好勉力協助我完成前往西南非的相關手續。記得出發那天,前海基會秘書長陳榮傑(沒記錯的話,他當時擔任我駐南非大使館公使或政治參事?)送我去機場。一路上,他仍盡最後的努力勸阻我,一直到兩人一起走進機場大廳,突然傳來一陣英語廣播,向人們宣佈曼德拉已經獲釋了。
我立刻掉頭,並向陳榮傑說,走,回約翰尼斯堡,不去納米比亞了。陳榮傑這時泛起一朵欣慰的笑容。
人的記憶不可靠,這段機場轉折不確定是否做夢夢到?總之,因為曼德拉在我出發前往納米比亞的途中獲釋了,我因而取消西南非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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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克女郎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2) 人氣(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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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04 週三 200812:34
  • 1989.六四.雜憶



(1989年四月十五日驚傳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的訃訊,北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懸掛輓聯。請注意,北大學生寫的是正體字)
一、天安門.六四
天安門事件指的是1989年四月十五日政治立場開明的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中國學子在天安門聚集紀念,學生領袖聚眾演說,闡揚中國青年追求民主自由的理念。隨後學生越聚越多,他們日以繼夜盤距在天安門廣場,大學之間甚至相互串聯,而引發全球媒體的關切與報導,北京乃吹起一股鼓吹民主自由的風潮。
代表中國改革勢力的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雖多次讚揚學生的愛國情操,直至人民日報發出一篇名為「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的社論,人們終於從民主大夢中驚醒。這篇社論無疑是官方對此番學生運動的定調,從此北京氣氛肅殺,並有一場看不見的權力鬥爭暗中指向了趙紫陽。
直到六月四日晚間,中國軍隊開向天安門,並對廣場上的群眾和學生開槍。史稱「六四慘案」。
(四月中旬,天安門廣場上的紀念學生只是三三兩兩,為數不多)
二、亞洲開發銀行北京年會
1989四月初,亞洲開發銀行在北京舉行年會,時任財政部長郭婉容銜命率團與會。這是1949年中台兩國分裂以來,台灣官方代表團首次踏上北京的領土,是兩岸空前盛事,也是亞洲矚目的焦點。身為聯合晚報外交記者,四月初,我奉派隨團赴北京採訪。
由於中國加入亞銀之後,將我代表團的名稱由「中華民國」矮化降格為「Taipei, China」引發兩岸外交廝殺,當時兩岸政治氣氛十分敵對。年會開幕式,大會奏起地主國的國歌,各國代表團成員必須起立致敬。郭婉容乃以抱胸的方式起立,而成了我國新聞的焦點。有「鐵娘子」之稱的郭婉容,果然不是軟腳蝦。國家的名稱被人矮化,中國國歌響起,代表團難道還要肅立起敬,豈有此理?
1989年四月初,我是在這個背景下來到北京。
(亞銀年會結束,一行人暢遊北京八達嶺長城。左一是中國亞銀理事孔繁農,著粉紅套裝女士為他的妻子;左二為我代表團副代表資深外交官薛毓麒;右二為時任自立晚報記者吳福成)
三、胡耀邦逝世
亞銀年會的採訪快到尾聲,北京驚傳胡耀邦的死訊,學生開始聚集天安門。由於亞銀年會的會場就在人民大會堂,前來採訪亞銀年會的各國特派記者,就順道採訪天安門廣場上的活動。
亞銀年會結束,學生運動卻風起雲湧,代表團回國了,報社卻叫我留守,繼續採訪學生的活動。我這時突然成了孤鳥。我不是大陸組記者,我的新聞專業是外交,對象是中國以外的外國,我對中國的政情一片白紙,如何採訪及解讀攤開在我面前波瀾壯闊的學生民主怒吼?
這時,日本記者就成了我最自然的伙伴和後援。幾乎出於一種自然的本能,我每到亞洲任何一個國家採訪,總是很自然的會和日本記者混在一起。道理很簡單,台灣記者是我的對手,我的採訪和消息來源越神秘越好,我絕不會和他們分享訊息的來源。再者,台灣的記者出國採訪,都是野地求生、各憑本領;日本媒體擅打團體戰,一出勤就是一個團隊,新聞資源豐富,日本記者的拚勁一流,他們和我又沒有競爭,是很自然的互利關係。
尤其日本記者多有大男人身段,喜歡照顧女生,和他們換個名片,多搭訕幾句就混熟了,我們在亞銀年會期間早就建立了合作的模式。兩岸互動既是日本記者注目的焦點,台灣代表團方面的決策和動態,他們非靠我不可;中國代表團方面的動態,當然就靠他們了。
亞銀年會結束後,舉目無親的我,就全面投靠了日本記者。
(四月中旬,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開始聚集,學生領袖發表演說激發民主改革的訴願)
1989年,中國剛對外改革開放,中國記者的角色只是聊備一格,他們的自主性低,給人的感覺是愛國多於專業,並不是專業記者,毋寧說是御用新聞工人貼切一點。當然,時隔十九年,如今中國人民自主意識提高,中國記者的專業程度必然與日俱進,今日中國記者表現如何,我就不敢妄評了。
總之,當初我沒有在專業上向中國記者求助,卻轉向日本記者,理由是日本媒體用錢在打新聞戰,他們在中國長期駐點,對中國政治動態有深入的觀察,他們錢多人多資源多。記得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發表一篇名為「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的社論,我們在討論這篇社論的意義時,日本共同社的記者(?待查)當即表示不妙,認為這是中共最高領導的定調,他們將學生訴願定位為動亂,他判斷是鄧小平批示的御旨。我當時覺得不可思議,報紙是民意的傳聲筒,堂堂國家領導人怎麼可能用報紙的社論來傳達聖旨呢?
不多久,我的天真見解馬上遭到推翻,情勢的演變証明日本記者的判斷正確。軍隊開始進駐天安門廣場。這時社方傳來消息,我在北京採訪逾月,該回防了,社方將派大陸新聞組的同仁前來換班。接到社令,我在五月中旬就回台北了。
這段期間,中共高層對趙紫陽發動一場奪權鬥爭,指趙紫陽暗中鼓動學生運動。鄧小平支持了李鵬的強硬路線,六月四日,軍隊對學生開槍,趙紫陽的所有職務均遭解除,並遭到軟禁。代表保守路線的李鵬大獲全勝,也成了六四慘案背後沾滿血腥的黑手。
(北大的學生在校外遊行呼籲民主改革,學生推派代表維持秩序)
今天,馬先生發表了一篇軟趴趴的六四評論,內容不知所云到極點,一付涎著臉有求於人的醜態。我只有兩字評語:可恥!
馬先生誤把中共政權當中國,誤把中共的政權利益當成中國人民的利益,也將馬政府的利益等同中共政權的利益了。這種國家領袖缺乏道德勇氣,丟台灣人的臉。
回顧趙紫陽五月十九日對學生的講話影音版,我依然淚流滿面。那是一股穿越國界的青年熱血。
(本文所有圖片都是葉伶芳所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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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紫陽五一九講話全文:
同学们,我们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同学们了。你们说我们、批评我们,都是应该的。我这次来不是请你们原谅。我想说的是,现在同学们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绝食已经到了第七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食时间长了,对身体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这是有生命危险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希望尽快结束这次绝食。我知道,你们绝食是希望党和政府对你们所提出的问题给以最满意的答复。我觉得,我们的对话渠道是畅通的,有些问题需要一个过程才能解决。比如你们提到的性质、责任问题,我觉得这些问题终究可以得到解决,终究可以取得一致的看法。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情况是很复杂的,需要有一个过程。你们不能在绝食已进入第七天的情况下,还坚持一定要得到满意答复才停止绝食。
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你们应该健康地活着,看到我们中国实现四化的那一天。你们不像我们,我们已经老了,无所谓了。国家和你们的父母培养你们上大学不容易呀!现在十几、二十几岁,就这样把生命牺牲掉哇,同学们能不能稍微理智地想一想。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你们都知道,党和国家非常着急,整个社会都忧心如焚。另外,北京是首都,各方面情况一天天严重,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同学们都是好意,为了我们国家好,但是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失去控制,会造成各方面的严重影响。
总之,我就是这么一个心意。如果你们停止绝食,政府不会因此把对话的门关起来,绝不会!你们所提的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讨论。慢是慢了一些,但一些问题的认识正在逐步接近。我今天主要是看望一下同学们,同时说一说我们的心情,希望同学们冷静地想一想这个问题。这件事情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是很难想清楚的。大家都这么一股劲,年轻人么,我们都是从年轻人过来的,我们也游过行,卧过轨,当时根本不想以后怎么样。最后,我再次恳请同学们冷静地想一想今后的事。有很多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希望你们早些结束绝食,谢谢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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