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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箱裡躺著一封信,寄件人是「環衛系──吳南明」,標題是「如內容」,還有附檔。咦,這是病毒信嗎?然而寄件人的名字有點眼熟,心想我的電腦有強大的防毒軟體,打開瞧瞧吧,何況我的硬碟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照片,中毒再凹小L來搞定。小L是廣達香的RD,有他,我天地無懼。

嘿,果然是我的昔日同窗。原來他稍早與幾位國中同學取得連絡,三十多年不見,同學們起意要舉辦同學會,然因大家多已失聯,他在信中表示,他是在網路搜索找到我的名字,並不確定是我。為了便於相認,信中附了一張掃瞄自畢業紀念冊的全班大合照(見圖一)。

這是攝於1976年的國中畢業照。這一年,你出生沒有?照片喚醒我的記憶,我第一眼搜尋的是校長蘇進安(第一排穿西裝者)的身影。這是台南市私立長榮中學創校以來不能忘記的的人物,他改寫了長榮中學的校史。由馬雅各(James Maxwell)醫生創立的南台灣長老教會,於1885年創設了長榮中學,在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它曾風光一時。然而隨著義務教育的興起,它的排名日漸被公立學校甩在後頭。到了六0年代底、七0年代初,它的排名在聯考志願表裡面,只是後段班學生可有可無的選擇。那些年頭裡,長榮中學的招牌幾乎只靠著橄欖球隊和足球隊在支撐。

1973年,我小學畢業那一年,蘇進安接任長榮中學第七任校長。初上任的他,也許發現台南的高中名校林立,像台南一中和台南女中,都已有深厚的校史和傳統,要和這些名校爭奪排名,似乎不切實際。於是他決意要恢復國中部,與台南縣市諸多私立國中一爭長短。為了吸引台南縣市資優畢業生,他開出學雜費全免的優厚條件。那一年,仗著一座縣長獎,我成了長榮中學國中復校第一屆的種子學生。我離開了深山中的老家,來到我生命中最初始的城市──台南市,並成了一個快樂的寄宿生。

寄宿生活令我興奮,不再有父親的管教和母親的藤條,我像一隻自由的小鳥。初住入宿舍那段時間,我看到有些高中部的學姐日日因為想家而哭泣,我簡直不能明白,離家是這麼快樂的事,為什麼傷心?

可是我的挫折感很快就來臨,我發現我的同學都是一臉世故和早慧的都市小孩,很多人的爸爸不是醫生就是企業家,再不然就是銀行高層經理,十個男生有八個會拉小提琴或彈鋼琴,一個班級就是個才藝團,進了那個學校,我才知道南台灣的上流社會長怎樣。而我卻是個鄉下來的女生,又土又聳。從前我在深山裡當王,因為同學都是山上的農家子弟,流鼻涕又不愛穿皮鞋,比我還要土,比我還要聳。雖然我也學過琴,但我是過動兒,坐不住,學了就中輟,中輟了又學,最後連我父親也失去耐性,索性放棄說,那就讀書好了。

考過幾次小考以後,我很快就建立了自信,在我們這種升學班,會讀書的才是老大。我從來不是前面那幾個,但始終不是離前面很遠。不過我聽老師們說,長榮中學有很多傑出校友,當年都不是優等生,彷彿暗示劣等生比較有出息。老師故意殺我們銳氣,大概是看我們這幫國中部的死小孩很討厭,誰叫這群死小孩個個心高氣傲得像什麼。

蘇校長不惜血本,賠錢復校,把我們捧在手心裡疼,還從台南市的國中找來各科名師前來任教。1976年那場高中聯考,我們一役成名,五十一位畢業生,印象中有十七、八位考取第一志願,加上第二志願的話,那簡直是滿堂彩,而成了台南升學史上的一則傳奇。長榮中學從此成了名校,有志升學的家長們紛紛前來請託,為的是將自己的孩子送進長榮。

我繼續在照片中尋找我的導師,也是我們國中三年的英文教席洪南吉(懺悔一下,我們背地裡都喊他紅蕃薯)。老天爺,我是這麼懷念他,見面時,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很大的擁抱。吾愛吾師。

我也看到了我當年熱烈暗戀著的公民老師。說起來臉紅,那年我只是個十五歲的傻小孩,他已是四十好幾的歐吉桑。這一切都是因為讀了「長腿叔叔」的下場。為人父母者,千萬別讓你情竇初開的女兒讀這本白爛小說。

第一排左四的女孩叫陳貞吟,是個魔鬼榜首,永遠的第一名,不管你拚死拚活,永遠拚不過她。我想像今日的她,是NASA的頂尖科學家。第一排右四的女孩叫林希玲,是一顆美麗的小珠珍,班上有一半以上的男生在暗戀她。

吳南明應該是第二排右六那位;右七的男生叫吳至剛,老是拎著一只小提琴,上衣雪白,功課極佳,很害羞,現在已是台南名醫。第三排右二的男生叫黃信誠,是男生裡的魔鬼榜首,現在是竹科的高層管理者。

我也看到我的知交小K,她哥哥是高中部的學生,兩個兄妹一樣好看,小K明亮而爽朗,哥哥俊美卻憂鬱。有一天小K懷裡揣了東西,將我偷偷拉到宿舍外面說:「妳要不要看扁鑽?」什麼?扁鑽?那不是小混混用來殺人的兇器嗎?我只在報紙的社會版看過這名詞,沒見過實物。「這個就是。」小K從懷裡亮出一把尖刀,黑色細長的刀鋒,刀面上有一條細溝,小K說,扁了人之後,血就從那條細溝流出來。我看得毛骨聳然,問她哪來的扁鑽?她說是在她哥哥書包找到的。

不,小K哥哥從來都不是什麼太保學生或小混混,他寡言,滿懷心事,好幾次他看到我,都沒有對我說什麼。我們沒去深究他書包放扁鑽的意圖,就趕緊找到一塊空地,挖了一個地洞把扁鑽埋了。

畢業的前夕,小K哥哥送我一本三浦綾子的「冰點」,並在書頁後面寫上我們未來的計劃。他打算二十五歲那年要跟我結婚。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慌張之餘,趕緊把書丟了。

有一個老師說過,長榮中學的畢業生有一個特色:會讀書的都回來當老師,不會讀書的都回來捐錢。我想我是不上不下、有點平庸、有點尷尬的那一種,這一輩子回不了母校教書,也沒有捐錢的能力。不過我想,也許我可以為我的母校寫一本小說。只是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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